葛妈的小楼内,空气紧绷如弓弦。
沈曼笙用葛妈找来的剪刀和旧布,飞快地改制着一件不知从何处翻出的、洗得发白的旧式护士裙。她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得可怕。苏云岫则在一旁,用灶膛里的冷灰混合一点清水,仔细地涂抹在脸上、脖颈和手臂上,掩盖过于白皙的肤色,试图制造出一种营养不良的憔悴感。她将长发挽成一个紧实而老气的发髻,塞进一顶葛妈提供的旧帽子里。
小顾则负责整理装备。他将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和一根细长的铁签递给沈曼笙,这是可能用上的简易武器和工具。又将一小瓶葛妈给的、气味刺鼻的提神药油交给苏云岫。他自己则检查着那把仅有的、子弹寥寥的勃朗宁手枪,眼神沉重。
“记住,”沈曼笙最后检查了一下护士服的细节,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苏云岫和小顾,“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观察和示警。确认林晚是否在仁济医院,确认西药库是否有伏兵,如果可能……发现‘惊蛰’的线索并阻止他暴露。非万不得已,绝不与敌人发生正面冲突。一旦被发现,立刻向不同方向分散撤离,最终回这里或去钱老指定的下一地点汇合。”
苏云岫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有一股冰冷的决心支撑着她。小顾重重颔首,将手枪小心藏好。
葛妈默默递过来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路上垫垫。党会保佑你们……”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却不再多言。
晚上八点左右,天色彻底黑透。街面上巡逻队的脚步声似乎规律了一些。两人最后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出小楼的后门,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仁济医院位于法租界偏西的位置,是一栋有着高大穹顶和科林斯柱廊的庞大建筑群,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战争期间曾部分被日军征用,战后虽归还教会,但内部人员构成复杂,管理也远不如战前严格。此刻,医院依旧亮着零星的灯光,如同巨兽困倦的眼睛。大门入口处有门卫值守,但侧门和后门情况不明。
两人没有直接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医院侧后方一条堆满医疗废弃物的偏僻小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垃圾腐败混合的刺鼻气味。根据钱老碎片信息暗示和沈曼笙的记忆,供应科室和一部分杂役、护工的出入口应该在这附近。
沈曼笙压低帽檐,示意苏云岫躲在一個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消毒柜后面。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合身的护士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下班或者偷溜出来透气的疲惫护士,向着巷子尽头一扇闪着微弱绿光的“工作人员出入口”走去。
一个穿着邋遢保安制服的老头正靠在门边打盹,怀里抱着一个空酒瓶。
沈曼笙脚步略微虚浮地走过去,故意咳嗽了两声。
老头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眼皮,含糊道:“谁啊……下班了从前面走……”
“张伯……是我……内科的小沈……”沈曼笙用一种带着疲惫和鼻音的声音含糊应道,仿佛熟稔无比,“白天忙晕了,落……落东西在更衣室了……通融一下,取一下就走……”她边说边看似无意地侧过身,露出护士裙的口袋,里面似乎塞着一点东西。
那被称为“张伯”的老保安眯着眼看了看她模糊的轮廓和那身护士服,又瞥见她口袋里那点凸起的“好处”,嘟囔了一句:“快点啊……现在查得严……”
“谢谢张伯!”沈曼笙立刻闪身钻进那扇小门。
苏云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观察着四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沈曼笙出事时,那扇小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曼笙探出头,对她飞快地招了招手。
苏云岫立刻如同灵猫般蹿出,闪入门内。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弥漫着浓重来苏水味的走廊。沈曼笙迅速将一套揉搓得有些皱巴巴的浅蓝色护工服塞给她:“快换上!从前面储物间拿的,凑合穿。”
苏云岫迅速套上那身宽大且带着汗渍和药味的衣服,将头发塞进配套的软帽里。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沿着走廊快速向前走去。沈曼笙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拐弯抹角,尽量避开有人的区域。
医院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嘈杂和混乱。走廊里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和面露愁容的病患家属走过。灯光昏暗,许多病房人满为患,甚至走廊里都加了临时病床,痛苦的呻吟声、咳嗽声和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金圆券贬值带来的恐慌和物资短缺,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药品稀缺,许多病人只能用最基础的治疗硬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两人不敢东张西望,尽量模仿着医院工作人员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神态,朝着记忆中西药库的方向走去。西药库位于住院部大楼的地下室一层,需要经过一条相对独立的走廊。
越靠近那里,气氛似乎越发不同。明显的便衣特务多了起来。他们虽然也穿着普通衣服,但那警惕的眼神、耳廓后隐约可见的耳机线、以及腰间不自然的隆起,都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或假装成等待的病患家属,或靠在墙边看报纸,目光却如同猎犬般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沈曼笙和苏云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她们强迫自己保持步伐平稳,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终于,拐过一个弯,西药库那扇厚重的、带有密码盘和机械锁的铁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口赫然站着两名持枪的警卫!而不是平时的普通保安!不仅如此,走廊两侧的休息椅上,还分散坐着三四个便衣特务,看似闲聊,实则将通往药库的所有路径都纳入了监控范围!
果然有埋伏!陈默群在这里布下了重兵!老曲的情报和钱老的暗示被证实了!
那么林晚呢?她是否就被关在附近?还是说,这埋伏纯粹是针对可能来窃取药品的“惊蛰”或其他地下人员?
两人不敢停留,低着头,仿佛只是路过,继续向前走。前面是内科病房区,人流稍多。她们需要找一个地方观察,或者寻找林晚可能被关押的线索。
就在经过一间医生办公室时,虚掩的门内传出两个医生的对话声,语气带着不满和无奈:
“……三楼的特需病房怎么就突然封锁了?还派了那么多陌生人守着?连我们查房都要被盘问半天!里面到底住了什么大人物?”
“嘘……小声点!听说是警备司令部送来的特殊病人,身份保密,要求绝对静养……连用药都是他们自己的人专门负责,不经过我们药房……真是怪事……”
三楼!特需病房!特殊病人!用药不经过医院药房!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林晚极有可能就被关在三楼的特需病房!陈默群将她伪装成需要特殊保护的病人,隔绝与外界的接触,一方面控制她,另一方面,以西药库为诱饵,守株待兔,等待可能出现的“惊蛰”!
必须去三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转向通往楼上的楼梯间。电梯目标太大,容易被困。
楼梯间相对安静,但刚上到二楼拐角,就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是下楼的人!
退回去已经来不及!沈曼笙猛地拉开旁边一扇标着“器械储藏”的小门,将苏云岫一把推了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带上一条极细的缝隙。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务性的冷漠。
“……目标情绪还算稳定,只是拒绝进食。医生打了营养针。”
“处长吩咐,饵要活着的才有用。继续观察,任何试图接近三楼区域的可疑人员,一律秘密控制。西药库那边今晚加强警戒,我感觉……鱼可能要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