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钱老弟于我有救命之恩,这面‘漕河令’更是当年我答谢他所赠,见令如见我亲临。这个忙,按理我该帮。”
苏云岫和小顾心中一喜。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冰冷而现实,“今时不同往日。漕帮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多少人盯着我这个位置。帮你们,就是公开和保密局作对,风险太大。我手下几百号弟兄要吃饭,我不能拿他们的身家性命去赌。”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大半。
“不过……”罗五爷沉吟着,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我不能明着帮,不代表不能暗中行个方便。医院那边,水太深,我的人插不进去,进去了也是送死。但制造点别的乱子,吸引一下黑狗子的注意力,或许……可以办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们那位被扣的‘兄长’……陈默群的牢房,可比医院更难啃。但我可以给你们指条或许能打听到消息的路子——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那边刚死了头儿,乱成一团,有个管档案的师爷,姓赵,好赌,欠了我赌场一屁股债。或许……他能知道点内部消息,甚至……行个方便,让你们见一面?当然,这需要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价格不菲。
这并非他们最期望的结果,但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制造混乱能为医院行动创造机会,而能接触到稽查处内部人员,无疑是打探江砚舟消息甚至谋划营救的重大突破口!
“多谢五爷!”苏云岫立刻躬身行礼,“价钱好说,我们会想办法!”
“别谢太早。”罗五爷摆摆手,脸色凝重,“记住,无论成败,今晚之后,你们从未见过我,我也不认识你们。这面‘漕河令’的情分,到此为止。”他的话语冰冷而决绝,划清了界限。
江湖义气,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和自保的需求。
就在这时,棚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鸟叫声——三短一长。罗五爷和那光头汉子脸色同时一变。
“巡江的水警队过来了,带了不少人,像是在搜什么。”光头汉子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低声道。
罗五爷眼神一凛,迅速对苏云岫和小顾道:“从后门走,沿着江边堆货场向左,穿过去就是法租界边缘。快走!记住我的话!”
不容置疑,他示意光头汉子打开后门。
苏云岫和小顾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钻出后门,投入外面堆满货箱和杂物的狭窄通道。身后,棚屋的后门迅速关上。
两人沿着罗五爷指示的方向,在巨大的货箱阴影中快速穿行。江风带着水汽吹来,远处传来水警汽艇的引擎声和隐约的吆喝声。
虽然未能获得最直接的武力援助,但罗五爷提供的两条线索——制造混乱的可能和稽查处内线的门路——已是黑暗中的宝贵曙光。更重要的是,他们确认了钱老留下的这条线并非完全失效,江湖虽已不是过去的江湖,但总归还有一丝缝隙可钻。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货场,到达相对安全的区域时,旁边一堆高大的木箱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呼唤:
“云……云岫……?”
苏云岫猛地停下脚步,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声音……
她和小顾立刻警惕地靠向木箱,小心翼翼地向后望去。
只见在木箱投下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如纸、靠坐在箱壁上的身影,正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们——竟然是沈曼笙!
“曼笙姐!”苏云岫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出,扑了过去!
沈曼笙的状态极差,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用破布条简单固定。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水。全身冰冷,嘴唇发紫,像是在冰冷的江水里泡过。但她的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清醒和警惕。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苏云岫哽咽着,手忙脚乱地想检查她的伤势。
“嘘……小声点……”沈曼笙虚弱地摇摇头,示意她扶自己起来,“……医院跑出来的……跳了江……侥幸……漂到这边……被……被退潮卡在桩子上了……”她断断续续,说得极其艰难。
原来,沈曼笙当日引开追兵后,身陷重围,身负重伤,最终被迫从医院临江一侧的窗户跳入黄浦江。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水性,她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求生,顺流而下,最后被退潮的江水冲带到十六铺码头的货场区,卡在了一堆木桩和废弃缆绳间,才勉强爬上岸,已是精疲力竭。她隐约听到苏云岫和小顾的说话声,才奋力发出呼唤。
绝处逢生!巨大的喜悦和心疼交织在一起,苏云岫和小顾连忙一左一右搀扶起沈曼笙。
“走……先离开这里……”沈曼笙强撑着说道,“有……重要情况……”
三人不敢再耽搁,搀扶着沈曼笙,迅速消失在货场密集的阴影之中。身后,水警的搜查声和江涛声仿佛在为这次险象环生的重逢作注。
回到葛妈小楼的路程变得更加艰难,但有了沈曼笙的回归,仿佛给这支濒临绝境的小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她伤重虚弱,但她的经验、意志和可能带来的新情报,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酝酿。罗五爷的“方便”能否兑现?稽查处内线能否打通?重伤的沈曼笙如何安置?而医院和林晚、“惊蛰”的命运,又该如何抉择?
暗潮已在十六铺码头涌动,即将席卷整个上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