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湘妃竹洒金川扇扫过她的裙摆,四目相对,月七郎微笑道:“你想走?”
她的包裹就放在梳妆台上,一眼能看见。
缨宁心跳到嗓子眼,不知为何,竟说不出那个“是”字。
她缓缓抬起头,橘色的光线横亘在膝上,像楚河汉界,将月七郎搁在遥远的另一端。
“我可以走吗?”
她的声音跟她软弱的性格如出一辙,听在耳里,叫人无端生出一股恶念。
月七郎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里意味不明。
两人僵持片刻,缨宁泫然欲泣:“脖子要断了。”
他当即松开手,却是一掌又拍在她的头上,教她低下头,藏住了倔强的眼。
这样一个瘦小的身板,竟还妄想出府。
“你想去哪?家中可还有叔伯亲戚?”
“江湖之大,总有去处。就算家里人死光了,我也想回家。”
月七郎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条波澜壮阔的江水,两岸刀削斧凿的山峦,芦花满地,飘飞似雪。
他支着手,余光觑着身旁的少女,一掌的距离,缨宁呆呆地坐在地板上,乌黑的发丝像是风一样,撩拨过来。
鬼使神差地,月七郎从袖中取出自己备好的金簪,轻轻地插在她的发髻中。
缨宁不明情况:“这是……”
手指一摸才发现是一根用料极足的累金丝双鱼金簪。
路上的盘缠再也不必费心了!
缨宁不觉嘴角绽开一点笑,两面相觑,凝眸流盼,她又埋下脸道:“多谢公子。”
月七郎十分受用,用折扇拍了拍她的脸,动作略有几分轻佻,只因分外喜欢,不免又得寸进尺,凑近了,在她鬓角落下一吻。
缨宁悚然一惊,侧过脸,潮湿的吻就落在了浓密的发髻上。
月七郎伸手揽住她的肩,微微喘了口气,贴耳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将簪子卖了或是熔了,定打断你的腿。”
他的眼里都是她,语气沉沉,指腹压在了她的唇角之上,柔声道:“你方才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月七郎不免想到了初次相见的场景。
缨宁一贯就是这样的性格,旁人跟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些时日冷落了她,心里定然不快。
“明日等表弟来家,一切安排妥当,我送间绸缎铺子给你,如何?”
缨宁抬眼,见他正在兴头上,于是点了点头。
金簪能当掉,绸缎铺子能抵掉,他一片好意递到跟前,不要白不要。缨宁壮着胆子,当下伸手摸了摸他,也算是凑成了“郎情妾意”四个应景的字。
月七郎心满意足,抱着怀里的少女,仰倒在小小的床榻上,看着帘帐中因风摇晃的竹影,起了瞌睡。
不觉过去一个晌午。
缨宁的身子渐渐松软下来,枕着男人的胸口,伴随着一起一伏的呼吸,睡梦中隐约像是回到了那艘大船上,江上浪千层,天气时好时坏,她的伤口彻夜的疼。
而始作俑者就守在床前,嘴上不饶人,端茶送水偏又亲力亲为。
小时候的月七郎像是她的姐姐。
那样标致的人,一尘不染,降贵纡尊照顾她,过后更是想方设法弥补她,照拂她一个孤儿长到如今。
所以,哪怕是月七郎后来因为游学在外,忘了自己,缨宁也并不觉得委屈。
这些年来,她一直记得月七郎的好,可越长越大,她发现,自己竟然是个王八蛋……
她不仅没有以身相报,反而欲拒还迎图谋他身上的钱。
钱——
没钱的人像是草,有钱的人像是猪。
缨宁冷不丁竟在梦中想出了这样一句至理名言,转瞬之间,船变成了大宝船,照顾她的少年变成了金光灿灿的猪,她伸出手摸了又摸,亲了又亲,恨不能囫囵一口吞到肚子里,跟它长长久久。
金子在不断的摩挲下发烫发热,她死死抱紧了,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它的脖子勒断。
“我的——”
“是你的,不急。”
耳边有笑语声传来,接踵而至的是一阵灼热而又急切的雨,洒在脸上,身上。
江上的大宝船仿佛被狂风暴雨吹了个颠倒,压覆在身上,金子银子从四面八方滚了过来,滚到了衣缝里,混杂着潮湿的雨水,将她裹挟进深渊热浪之中。
缨宁高兴坏了,猛地睁开眼,不期然梦境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月七郎的衣衫正覆在身上,像雪。
他抬起头,唇如血,眼如墨,浑身发烫,还有东西抵着自己,像吃人的妖怪,下一秒将她拆吞入腹。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