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一个六七十的老头,老的老,小的小,急救之后小的先睁开了眼。
“小兄弟?身子可还好?”
少年浑身湿漉漉的,乌黑的发丝贴着半边脸,像是水鬼一般。他恍恍惚惚,举目望着众人:“这是哪儿?”
“这是江都的东码头,方才好大的雨,天变了怎么不停船上岸?不过捡了一条命回来,也算是福大命大了。那位可是你家爹爹?”
少年看着那头发花白的老者,伸手探他的鼻息,手未到,他眼睛已睁开了。
“啊啊啊啊——”
老人竟是个哑巴!
见他又吐了几口水,气喘过来了,少年刹那间也像是活了过来,扶他起来后,朝着一行人叩首谢恩。
船老大摆摆手,扶起老者,笑道:“小兄弟快请起!咱们靠水吃水,这江上但凡有人落水了,咱们瞧见都要伸把手救起来,什么报恩的,就免了,日后千万小心,这样的天气,宁可耽误几日,不要出船。”
一屋子人,三教九流,船老大见两人虽狼狈不堪,但身穿锦缎,想是富贵人家出身,又叫手下捡了两套干净衣裳供他们换上。
“两位且在我这儿对付一宿,等明早城门开了,不妨再进城。”
少年捧着姜汤,谢过船老大的好意。见船老大问名问姓,便将自己旧衣里夹着的名帖取出来。只是名帖浸了水,纸上字都花了,勉强能看清一个冯字。
“晚生姓冯,名子规,这位是家中的老仆哑叔。我二人祖籍宣州,今岁家乡发了洪水,迫不得已,只能北上寻亲。”
“怪不得,不过这样坏的天气,船夫怎就如此一意孤行?你们也不拦着点吗?”
少年冯子规笑了笑,抬起眼,船老大见多识广,四目相对,料有隐情,压低声道:“我这儿但说无妨,都是本家兄弟,最是可靠。”
冯子规于是将主仆二人搭上黑船,深夜险被谋财害命一事道出,为了活命,又或是为了同归于尽,他将船上缰绳斩断,将船拖进了风浪之中。
船老大佩服他的胆识,只是这般举动太过冒险,小小年纪,就敢赌命,想来也不是寻常庸才,当下给两人安排了两间干净的房舍,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早早亮透了,江上还飘着木板,一些捞尸人听说了昨夜有船倾覆,纷纷下水捞尸。
一共捞上来两具男尸。
月七郎到的那会儿,就瞧见两具尸体齐齐躺在一处空地上,周围人指指点点,谈话间隐隐说了个冯字。
他等候许久,不见冯子规踪迹,便踱步到那头,画琴挤开人墙,但见里面有一具年轻尸体,被人围着叽叽喳喳。
“昨夜里好大风浪,这些外地人偏要行船,可见是自作孽。”
“听说是月家的一门远方亲戚,想来是心急,还这么年轻,就丢了性命,可惜,实在可惜!”
“你说什么?”
画琴拉住说话的那一人,方才还说的起劲的人顿时没了大声,只敢小声道:“得罪,得罪。”
缨宁站在月七郎身后,歪着身,觑了一眼。
一老一少,小的那个是真年轻,估摸着与她一般大小,夜里淹死了,清早捞上来,肚子里都是水,将瘦弱的身体撑得有些饱胀,老的那个兴许被什么扇中了脸,皱巴巴的一张老脸上眼睛烂了半边。
“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做噩梦。”
身后有人捂着她的眼。
听着月七郎的声音,缨宁便装作害怕的样子,又藏在了他身后。
风吹着锥帽,透过白纱缝隙,她看着波涛滚滚的江水,嗅到了一丝腥味。
幼年的惨剧浮现在脑海中,少女脸色一白,只是浸在晨光之中,愈白的脸衬得唇色愈红,眼眸愈黑,像是一件精致的、温润的瓷。
风很快停息,这短暂的一幕却被人尽收眼底。
月七郎正要回报祖母,不期然人群里有人姗姗走到了面前,拱手行礼,甚是恭敬。
月七郎微微笑道:“你是?”
与他一道的船老大将昨夜之事一一道出,见是活着的冯子规,月七郎多看了几眼。
祖母只说家里有这么个侄儿,这么多年不曾登门,是以家中上下无人知其面貌。现如今有递上来的名帖与祖母的书信,虽然浸水损毁了,可查看纸张笔迹以及落款,勉强可以瞧出月家的一点痕迹。
月七郎拱手,笑容和煦:“原来是冯表弟,昨夜你受惊了,且随愚兄回家,祖母念你多时了。”
冯子规于是辞别了船老大,带着哑叔便上了马车。
这一辆马车走在月七郎后面。
车内少年撩开车帘,初来江都,哑叔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外头,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高门大院,腌臜龌龊,你当真要进去?”
“既做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