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过前院回廊,二重院里,打扮齐整的老妈妈正在逗弄檐下的鹦鹉。
捉襟见肘的少女福身见过老妈妈,不敢四下乱看,一双洗干净的手伸入怀中,将那些写好的字条递给她看。
除了穷一点外,到是十分乖巧。
李妈妈笑眯眯接着字条,余光瞥着她身后的门子。
秦思颔首,将人送到了,却还是在门外留了一会儿。
晌午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李妈妈轻而缓的声音随着沉檀的烟气一齐飘了出来。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想替姐姐谋这里的差事,改日让她亲自上门。”
“来我们这儿做事,不是非得签上死契,若是品貌端正,心灵手巧,话又少的,我还要上赶着求她来呢。”
李妈妈将糕点摆在桌前,拉着缨宁坐下,大有长谈的架势。
她受宠若惊,隐隐又觉得不对劲。
李妈妈格外健谈,缨宁的笔险些都要写秃掉了。
几杯茶下肚,李妈妈拉着她的手,心疼道:“你们姐妹两个真不容易。难得有孝心,只是照顾老婆婆的时候,也得顾着身体。”
“瞧瞧你,一天到晚抄抄写写,眼睛都熬坏了,红通通的,我小时候就见过这样一个抄书的读书人,为了挣点盘缠,还没熬到秋闱,一天夜里头就瞎了。”
“他瞎了还有一张嘴能说话,你要是……诶。”李妈妈摆摆手,“这话说的有些冒犯了,你别怪我老婆子嘴欠,我就是心眼太实了。”
缨宁苦笑,她揉了揉眼,手指酸涩不已。
听了李妈妈说了大半天的话,倒像自己是客一般。
她打算找个借口告辞,可李妈妈窥了眼天色,道:“走了这么远,多少在我这里吃口饭罢。我们这儿眼下就缺你这样品貌端正的小丫头,多个人多张嘴也不是什么大事。”
缨宁不解其意,下意识要摇头。
李妈妈怪道:“是不是当我好说话,就以为我这是在哄你?”
“还没跟你算月钱呢。”
缨宁听到钱,当即竖起耳朵,将茶双手奉上,让她喝点润润嗓子。
李妈妈笑道:“你们姐妹都来别院里干活,月钱得折半,老婆婆若是愿意,可以去别院后头的苗圃里住着,这也不是让她白住的。闲暇时你们要去苗圃里搭把手。我们这儿活不多,凡事却都要上心。”
“听明白了吗?”
缨宁小鸡啄米,连连点头。
吃过饭,天色不早了,李妈妈留她不得,只好让人送了缨宁一程。
马车停在城外,走回去又是深夜。
夜里更深露重,翠翠围着炭火,止不住地打瞌睡,被她敲门声惊醒,险些尖叫出声。
“你怎么才回来?我就差要出门找你了。”
缨宁笑嘻嘻又掏出自己买的夜宵,她烤了一会儿手,随后奋笔疾书,将今天的事都写了出来。
翠翠眉头紧锁:“这倒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他们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舍得这样发善心?这当中一定有诈,明日我随你一道。”
翠翠防备心甚重,因此在举人家里头招来不少排挤。
此番肯上门,到底也是存了一丝幻想。
在明镜庵蹉跎几年,出来做这些生火、浆洗的粗活,竟不大习惯了,若真有缨宁说的那样好,不妨一试,到时候把许奶奶带着,月钱就算少了一半,那也比现在强多了。
两个人一计较,翠翠第二日便去告假。
缨宁带着她一路走到红蓼别院。
第二次上门,李妈妈倒显得没那么好说话了。
翠翠硬着头皮在她眼下写字,得了个“勉勉强强”的评价,因刀工利索,原先在举人家里头学了点灶上的功夫,李妈妈让她去厨房里试试。
至于缨宁——
“你就去书房,平素家主不在时,里头的书籍要常爱护。我要是发现书册有遗漏或是虫蛀,就是你的不是了。别怪我罚你。”
翠翠跟缨宁得了安排,俱松了口气,这就是还有留下的余地。
李妈妈走后,翠翠埋怨道:“你就是太好心了,这叫好说话?方才那眼睛跟刀子似的,快把我切成臊子了。”
“不过到厨房里去,不是生火挑水这些,就比周举人家强多了。”
她有点羡慕缨宁,可看着她一言不发的笑,又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
两个人把许奶奶接过来,不久后就是立冬。
水始冰,地始冻,天愈发寒冷。
城墙根下,先前扮作门子的秦思出现在了茅草屋内。
楚盈这几日不知去了何处,如今姗姗来迟,仍是一副游侠打扮,只是尚未靠近,秦思就嗅到一股血腥味。
“少爷受伤了?”
“你眼瞎了。”
楚盈进屋脱去衣裳,只着单衣,身上干干净净不见一点血迹。
他从箱子里取了新衣裳,听秦思说了小哑巴的事情后,夸了他一声机灵。
今日族中祭祖,他多少要回去一趟。
整理罢衣装,姿容秀彻的男人走出这座茅草屋。
外头不知何时已落雪了。
雪越来越大,等到了月府跟前,地上已积了雪白一层。
他下了马,循着声音,从暗处一路走至光明。
祠堂里人头攒动,不过好在祖宗的牌位下面,还给他空着一个位置。
家仆唤了他一声三爷。
听这声音,月七郎扭过头。
“三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