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任渺接了果点盒子就乖乖答应了,杨蜜华就放下帘子,对秋篱道:“你送小乖乖回去,记得与任夫人和郎君把今日事仔细说说明白,要他们不必担心。”
“我知道该怎么说,夫人放心。外边愈发凉了,且快回去吧。”
独坐在轿里的任渺,在这无人的时候,才卸了力,往后一靠,无声叹了口气。
她伸手搓了搓笑僵了的脸,却搓不走心中烦躁。她没有猜错,今日之祸,果是当年教坊一事遗毒。
与之相比,杨蜜华夫君是春日蹴鞠赛后,她与阿晓在溪边碰见的那个文人的事,倒是叫她没那么吃惊了。
只是,她如今自觉记性不错,家中人口那样多,街坊邻居也多,认人是锻炼出了一套来,但凡见过,少有想不起来的。
何况太监么,她活这么大,在今天之前,拢共就见过俩。这黄经制,她虽是匆匆扫过一眼,却也看全了长什么样,那是半点映像也无,她可以打包票,自己绝没有见过这个人。
想得脑壳疼也没想出所以然,任渺便当自己是记岔了,毕竟当初事情发生的短暂又混乱,她本人精神情况也不是很好,有些记混了,也正常。
她呆呆看着轿顶杨蜜华特意要人给她挂上的琉璃灯,思考起接下来要怎么办,总不能真就到拾掇拾掇,举家跑路的地步吧?
那跑得了和尚也是跑不了庙。
上面有诏令分派指标,总集各路钱粮,下边人各施手段,不但要上交还要自贪。苛捐杂税,小罪化大等套路应有尽有,豪强勿需担忧,小人各领一套。
回头别闹得这里被剐了一层皮,跑到新地方又给割去半身肉。搞得自家倾家荡产不说,人人还给颠簸出一身病来。
古代真的,任渺闷闷地想,没权没势,那可真就是败家容易守家难啊。有权有势呢,瞅瞅沈家,估计就是雪山头上蹦极,金银不招自来,平安全靠运气。
想到自家金灿灿、白花花的银子要蒸发进贪官的口袋,任渺当即推出总结,还是没权没势的最惨。
但她忽又想到,话说,她家到底有多少财产?
“咕噜噜~”
嗯呐,晚上吓一场惊一场,还一口没吃往家赶,她好饿啊,但不想吃甜甜软软的东西,就想来点重口味!
于是,她撩起帘子问,趴在窗边问:“秋篱姐,美芝姐,我们要到家了么?”
任家里里外外的东西,能收拾的,大多已经分类收拾妥当了。各处架案空荡荡的只余角落里大包小包堆挤在一起,看着格外凄凉,众人照常做手上的活,没一会便抬头往前边看看。
个个脸上表情沉肃,来来往往都是人,却少见的没有半点欢笑。沉默带出煎熬,说是度秒如年也不过分。
前院正屋前厅里,门口,任父垂着手心,从这头走到那头,转一个弯,扭头往大开着的门口看上眼,再叹一口气,继续。如此,循环往复,地板都快给他磨出火星子来了。
端坐在鱼鳞纹黄花梨翘头案后,提着笔,低头做看账册模样的任母忍耐到了极限,突然把手中墨都滴干了的毛笔往桌上重重一拍:“任宏泉,你能不能给老娘安静坐着!”
任母平常在外,可是分外注意形象,从来都是优雅温柔的淑女代名词,这突来一吼,甚是破坏形象,却意外的没引起多少波澜。
只见翘头案边绣墩上坐着打络子的小琳,放下手里乱七八糟的一团,起身很麻溜地擦了桌上墨,又给弄干净毛笔,给那都是墨点点的册子翻过一面,将垫板又塞在页面底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就叫一切干干净净,又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边儿上韩执潇手持倒字书卷,静静翻过一页。任浩文很平静的在和自己珍藏的砚台一一进行郑重的告别仪式。
盘腿坐在椅子里,不断擦着剑的任浩辰则抬起头,左右看看,很有大人模样的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块果糕,又继续擦那把已经能当镜子使的剑了。
唯任父似吓了一跳,看着满脸怒气的妻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噢~”
再在门口摆着的唯一一张交椅上坐下,抱着手,望女石一样静静望着门外,没一会,再叹口气问外边:“什么时候了?”
从舟答:“戌时二刻了。”
默默坐没了一会子,任父悄悄儿的往里瞅一眼,见妻子又提着蘸了墨的笔悬在那练臂力,就又起身,沿着门口地板,迈开了步子。
这一回却才走两步,便听门外有规律的吱呀声,并着细细的说话一道传来。
任父忽地住了脚,拔腿就往外跑去,喜道:“终于回来了!”
轿子一停稳,任渺掀帘子跳下来,抱着自家及时爹的胳膊,第一句话就是:“爹爹,我要吃烤肉。”
“咕嘟!”
第二个窜出来的任浩辰被妹妹这话一勾引,立即很不争气地擦了擦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