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吴巡检不是说了,肖内监有特意嘱咐过吗?”任渺点头,脸上的笑所剩不多:“若不是针对,我只是买个小小历本,掰着指头论轻重,我们家怎能拨了头筹。”
轻松才没一会的氛围,又渐渐凝重起来。
任父无奈道:“他是图什么呢。”
韩执潇摇着头,叹道:“当初是我贪心,行事莽撞了。”
“什么莽撞,要我看来,还是打的轻了!”任母怒了,大为光火道:“就该一榔头敲得他们没了命才好呢!”
吃饱喝足跑来凑热闹的任浩辰圆眼睛一眯,靠着哥哥道:“哥,我们要不晚上做个正义使者,去蒙头给那家伙一顿打?叫他不长记性!”
皱着眉思量的任浩文没好气的赏了他一个爆栗:“说什么呢,张口打人闭口打人,小心我没收了你那些家伙什,再不要叫你去庄上见武教头了。”
秋篱想想,便起身道:“待我回禀了夫人,再议此事。”
任母赶紧也起身,叫来田林,让他提着桌上食盒:“你叫上小惠,一起送女使回去。”
田林应下:“夫人放心。”
秋篱一手按在食盒提手上,叹道:“如今牵扯上这一桩旧事,以青夫人宴中那做态,说不好您们家必需要破财方能消灾。
您们的心意我代我们夫人收下了,此些还是留着,以备后用罢。”
任父起身便施了一礼,叫秋篱慌忙往边上闪开:“郎君真是折煞我也。”
“女使纵是可怜我家,也请代夫人收下此物吧,不然,日后小人是不敢再厚颜求助了。”
一家人送走秋篱,任父与妻子小声嘱咐几句,便请韩执潇去居春书屋商量,任浩文也跟着去了。而任母让小米去叫家中众人都到百花院集合,自带着两个小的往后院去。
牵着娘亲温暖的手,走在闭着眼睛也无比熟悉的路上,任渺是很丧气的,心中那颗层层埋起了这么多年的硬石头又冒了尖。
她想起,书中她家人是怎么一个个没的了。
选看教坊乐妓一事,是书中任家背上吸血虫之始。
在书里,她五岁时,任家被魏中使带人找上门勒索,被逼无奈,任父献上千金方讨得魏中使松口,满意离开。
自此,一直到她与男主挂上钩,这之间长达十一年的时间,每年都要向魏中使一行上供。
并且,魏中使位越高,胃口便越大,从每岁千金便能打发,到后来,每季万两金也半点不满足,一不如意,就扬言要带走她。
为此,舍不得女儿的任父压力过大,每年在外跑商时间更长,在家闲两日也时常买醉。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在干嘛呢?
书中又记,她不理家中事,除开吃喝玩乐,便是刻意和薛五娘交好,只为对方能持续带侄子来家玩,好叫她能行殴打虐待之事。
十一岁任母被她气病,整日卧床难起,没多久,任父突然纳了邻居薛五娘为妾,不到两月任母病逝,撒手人寰。
而薛五娘顺势上位为正室,持家刻薄,暴脾气的任二哥待不住,也为帮助爹爹减轻压力,就跟着一起跑商。
如果说魏中使是外来吸血鬼,那她就是原生吸血虫。在她十四岁时,家中已是大不如前,但父兄仍特别娇宠她,为此,薛五娘难忍,气愤下一纸和离书归家再嫁。
因魏中使越要越多,任大哥又考上举人,任父下定决心,卖了祖宅凑钱,待来年举家上京,即为任大哥赴考容易,又为在东京盘算生意,或可寻机摆脱魏中使控制。
东京,汇聚天下繁华的首都,其时尚新潮亦是他州所不能相比的,她万般不顾,只为怕落于人后,硬将所有衣服都剪烂,首饰绞断,要求家中给置办时新衣裳首饰。
以一己之力,强为家中雪上加霜,火中添油。
任二哥为筹钱,做起了倒贩铜事,在被巡检司缉捕时,不慎落崖。很可惜的是,任二哥没什么光环,两日后尸骨被找到,摔的粉身碎骨,化为支离破碎一捧烂肉。
而后在东京,任父幸得贵人帮助,终于不用再被那魏中使纠缠。但好景不长,不过半年因她闹着要嫁人为妾,气死哥哥,任家就此散了。
任渺原以为,此事已被避过,所有事根源便也无了,不想,回旋枪在此时,又准确无误的击中了她,要她怎能不沮丧惶恐呢?
黄宅,递交过今日事的吴巡检从黄经制书房出来,便见到院中月季花墙前负手而立的人,忙笑脸迎上去:“肖监事,大晚上的,恁的站在风里?”
肖内监甩了个鼓囊囊的荷包过来,嫌弃道:“这一家人,真是拿别人当叫花子打发呢!”
“您这是?”吴巡检捉着钱袋子,面色有些不大好。
回过身来的肖内监勾唇笑笑,眼中盛着的冷意:“人家贿赂你的,本监事怎么好取。”
“有什么用得上小人的,您但吩咐就是。”吴巡检按捺下心头不乐,反应很快的应承。
肖内监脸上露出一个算你识趣的表情,挑眉道:“你手上铺子里,是不是有两家任家的?自想个名头,明儿封了它们。
哦,还有,记得让人去查查他们家有没有庄子什么产业,也派人盯着他们家,田亩产出都算算,打听了什么消息都报来与我。”
吴巡检不大乐意得罪人:“那家人不是和知州家关系匪浅么?两家破店一家没甚么油水,一家还是租与小买卖家的,监事何必再盯着她家不放?”
回身折了只最娇艳的花,肖内监取出手镜,仔细给自己簪上,漫不经心的笑,和青夫人有几分像,但多了两分浮于表面的得意:
“要你做便做,有什么我给你担着。回头事情办的好了,我自让你在都督面前得脸。”
得了这话,吴巡检私下斟酌一回,收起荷包,笑着答应下来:“得嘞,有您这句话,小人什么事办不成!”
见吴巡检走了,肖内监勾唇,轻声呢喃道:“哼,本监事当年丢的面子和银钱,拿你们整副身家来补,便留你们一命罢了。”
他缓缓抬起眼,波光流转间,桃花眼中又是一汪夹着清纯与妩媚的笑意,哼着歌儿,扭身往后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