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做管家的。他家在蘄州,祖祖辈辈,好多代都是读书人,曾几何时也出过两个官儿。
他也是个秀才。
只不过,他倒霉,摊上个嗜赌如命的父亲,连他与未婚妻的定情信物,也给他爹抵挡掉,散在了赌桌上。
周管家仰头饮下一杯杏花酒,甜甜的酒儿愣是给他喝出了苦涩感:“我本不欲拖累林三娘子。
却在寻机上她家说清退婚时,遇见东京来的中使,扬言要带走她。当时我年轻气盛,冲进去与之理论,却被乱棍胡打,林家花了重金才保我一命。”
在任家,周管家一向是做事一丝不苟,最是严谨负责的人,但也从来没有什么亲戚,从不提要回家看看,这是任渺第一次他说起以前的事。
“我在林家养伤,与三娘子便生了情,舍不下。再加上她家遇上这事,我们商量之下,我本欲尽快娶她进门,林家嫁女后也好搬走避难。
奈何才在商议过礼时,我父亲突然暴亡,在我处理丧事时,林家已被纠缠得不得不搬走,从此不知去向。
我变卖掉家中一切,离开蘄州找寻她们,一直无果。在山穷水尽时,被郎君所救,这些年一直托郎君帮我找她们,从未有消息,竟不想,今日...这般突然。”
周管家捂着脸,哽咽不已。
这算怎么说?众里寻她千百回,十数年无果,郎心亦无悔。然,再见时,妾已,成双飞。
任渺撑着下巴,喝了一口酒,咂吧着甜甜的滋味,不知道怎么安慰。想想就说:“周叔,放不下的话,要不你再拿起书考科举去吧?
就是和林姨现在成不了,万一考出来了,你也能做她坚强的后盾啊,保不准还能有后缘呢?便没有,也能保她一辈子不受欺负,与她和你在一起也没差吧?”
纯爱啊,对不对?止不准也挺好呢?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杨东霞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嗔了任渺一眼,才道:“走吧,我们先回去,田林你再驾车折回来等着。周力,即在眼前,便去见上一面吧。”
在回程的车上,任渺扒在娘怀里,好奇地问:“娘,我有这样的外婆,你和爹爹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成亲这么多年,她外婆还嫌弃她爹嫌弃成这样,当初又为什么会同意呢?别说是因为她爹有钱能上供什么的,那不就和她们隔壁薛家一样了嘛?卖女求财的人家,架子端得恁大~
想到薛家,任渺就又想到了阿晓,有些郁闷。
杨东霞本不欲说,看了她哭丧着脸,伸手揉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怪道:“古灵精的小家伙,没听得什么八卦,便摆出这副样儿来作弄你娘?”
“唔唔唔~”任渺嘟着唇,话都说不灵清。
却听她娘轻笑道:“你外翁这一支杨家,代代考不上进士,最向往的就是官家人,怎会同意娘嫁入商贾家?娘能有你们这几个宝贝啊,真真儿是阴差阳错,上天成全。”
任渺双眼一亮,也不说自己是想到旁里去了,见她娘又停住嘴不说,赶忙一个劲儿地催问上了:“怎么个阴差阳错?娘~快说嘛~话不兴说一半的~”
享受了一番香女儿的撒娇,杨东霞才缓缓开口,继续说下去:“应天府周家,和你周叔一个周。这个周家世代科举出官,算得上是清贵氏族了。
旁支的周公虽不是科举应官,却也靠一手出类拔萃的医术被举荐至太医局为官,在当时已是太医局正,有望入翰林。
当初啊,你娘我嫁的该是周公膝下二房所出郎君,他与娘一样,在兄弟中行二。当时,娘花轿都上了,差一步就要嫁进周家。”
“然后呢?”任渺眨眨眼,见娘笑眯眯看着自己,想想便猜道:“难道,他家里突然来了官差,被抄家了?”
结婚是件很严肃的事,尤其是古代,结的是两姓之好。而且之前任渺有听他哥说过,杨家虽无人进士入官,可这什么举人秀才都有许多,自能在各个府学或是私学里任教。
比如她那从没见过的外翁,就是举人,在应天府任教谕多年,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
有这样种种关系在,其中被荐去京东各州县里做幕职官的自不在少数,从这个渠道升上八品官的也有那么些。
不那么认真严谨的说,她母亲这一支杨家,其实也算是官宦世家,要不怎会那样清高?以任渺根据之前偷听来的,结合今儿所见所闻猜测,她爹年年送礼,指定是礼进人不进。
所以,除了这个理由,任渺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会让她娘匆匆再嫁给她爹了。
“你这孩子,猜到哪儿去了?”杨东霞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哼!”任渺嘟起唇:“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人家想不出来了!还笑?还笑我就...我就一,不,两个时辰不理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