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阙已经被我击杀,靖远军也尽数收编,只是那支私兵逃去了北地,和仆固军队汇合,足有数万人。
我既已回到京城,宣绰想必也得到了消息,要是他们里应外合,东梁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康冼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番话消散殆尽,他转身走到案前,就着帐中微弱的烛火,铺开一张京畿防务图。
他的手指沿着几处标红的营盘慢慢划过,最终停在靠近东门的一处:
“贾家安插进来的人,平日里素来不与外人多来往,几个都是懒笨馋滑的蠢货,我已经派人暗中去拿了。
只是……要是一网打尽,会不会反倒先惊动了京城里的那两位?”
“我们要做的,只是让他们没法顺利起事。”沉默许久的苏玉淑突然开口,“他们想必早就得到消息了,这会儿就等着鱼死网破呢。”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康冼拍了拍胸脯,“军营里的事有我盯着,绝对不会让这帮小人得逞!”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得上朝了。”林长亭唇角微微扬起,“我们打算……给我那位皇姐备一份‘惊喜’。”
彻夜未眠的宣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望向雾霭沉沉的花园,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昨夜贾骐来报,那些杀手重创了宋明徽和一名护卫,而他们兵刃上淬的毒,全是宫中特制,并无解药。
如此看来,虽没能一举取了苏玉淑和林长亭的性命,却也足够拖慢他们进京的脚步。
只要他们一日回不来,这京中便一日是她宣绰的天下。
可方才天边泛白的那一瞬,骤然涌上心头的不安几乎令她喘不过气。宣绰拢了拢身上的云锦外袍,赤着足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终在镜前坐定。
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画,却因整夜未眠脸色透出几分青白。
她抬手拨开额前碎发,才发觉眼角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细纹,就连素来炯炯有神的眼眸,也藏不住憔悴与惴惴不安。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想把这阵没来由的慌乱压下去。
宣绰从不信命,更不信什么所谓的预感。当年先帝驾崩时她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又怎会被一个尚未落定的布局乱了心神。
可这感觉来得实在古怪,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进双眉之间,说不出具体哪里痛,偏生叫人坐卧不宁。
宣绰只想立刻做点什么,迫不及待要把京中每一处都牢牢攥在手里——
“来人!”
“殿下。”苦木应声入内,“可要传早膳?”
“为我梳妆。”宣绰望着镜中不复年轻时的自己,扬了扬下巴,“衣裳……选我受封那日的官服,我要进宫。”
苦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殿下,那件衣裳您先前吩咐压在箱底,眼下取来得仓促,只怕会压出褶皱……”
“那就想办法熨平。”
宣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仿佛毫无知觉,一步步走向书房深处,“怎么,难道本宫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不配穿?”
闻声赶过来的甘遂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先梳妆便是,奴婢这就去整理官服。”
苦木小心地上前,长公主的妆一向由她打理,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坐在这里的人,竟让她觉得有几分陌生。
宣绰闭着眼,任由苦木的细梳一下下梳过发丝。
铜镜里的人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多年前被众人簇拥着登上受封台的小小女子,如今竟已早生华发。
那时先帝还在,林长亭也还不是什么林御史,不过是个刚被接到宫里没几年的少年。
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远远望着她,神情疏离,却仍跟着众人一同俯身行礼。
宣绰记得,自己从受封台上望下去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生得多么出挑,而是他直起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那个年纪的野心。
“殿下,发髻梳好了,奴婢为您描眉。”
苦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镜中人的思绪。她借着烛火把黛笔在案上一一摆开,随即俯身,仔仔细细替宣绰描画。
镜里的长公主闭着眼,双唇微抿,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尊不肯松劲的泥塑。
“苦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能活成什么模样?”
苦木手上一顿,低声道:“奴婢不敢妄言。”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殿下,奴婢侍奉在殿下身边,到今年已是第二十六年了。”
宣绰睁开眼,明晃晃的烛光晃得她有些眩晕:“二十六年……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是呀,从殿下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奴婢就和甘遂一同伺候您。”
苦木轻笑一声,眼前的宣绰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位骄纵又鲜活的公主,“奴婢给您上口脂。”
她任由那冰凉的触感落在唇上,才缓缓睁眼,看向镜中那张被妆容遮去了大半疲惫的脸。
“殿下还是这么美。”苦木眼里全是宣绰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少女般的羞赧,“奴婢要一辈子跟着殿下,天天给您梳妆打扮。”
“殿下,衣裳熨好了。”甘遂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袍走进来,“只是这衣服放得太久没打理,有几处绣线朽了。
殿下,要不要奴婢缝补一下?”
“无妨,没人会在意这些。”
宣绰的指腹抚过褕翟衣面,青罗料子上,五色摇翟的织纹凹凸分明。
她顺着雉鸟修长的尾羽缓缓摩挲,指尖触着丝线织就的羽翼纹路,沉默地打量这身属于东梁公主的礼服。
甘遂不敢多话,只和苦木一道替她把翟衣一层层穿好。衣袍虽经熏香熨烫,仍掩不住箱底积年的潮气,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尘封的旧味,沉沉压在宣绰肩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那女子华服加身,鬓发齐整,眉梢眼角都描摹得分毫不差。
可唯独眼底那一点青黑,像怎么都遮不净的泪痕。
“甘遂,苦木,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宣绰再度望向窗外,这一回,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拿着我的体己钱走吧,永远别回京城。
你们不认识我,也从没伺候过我。从今日起,你们也不必再用现在的名字。”
“殿下,不——”
“备车,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