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苏玉淑,谢长公主赐婚。”
苏玉淑缓步走到林长亭身侧,温柔挽住他的手臂,抬眼直视宣绰:
“长公主口口声声指斥林长亭是奸生子,可就像你选不了自己的婚事,他同样选不了自己的出身。今日站出来肩扛国事的是他,要亲赴边关平乱的也是他。
我苏家虽为商贾之家,却也明晓忠义二字,懂得何为礼节分寸。
他怀青云之志,秉坚贞之节,行事光明磊落,若能与这样的人相守一世,已是毕生幸事,我苏玉淑为何不嫁?
若他能替陛下平定叛乱,我便在京中等他凯旋。若他不幸战死沙场,我也绝不独活于世。
无论结局如何,都谢长公主赐下这等良缘,臣女定不负殿下这番美意。”
宣绰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她死死盯着苏玉淑挽在林长亭臂弯的那双手,神情从癫狂转为怔愣,又从怔愣翻涌成难以置信的怨毒。
“你……”
她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剩下的话却像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本以为苏玉淑会惊慌失措,会畏葸不前,会在这朝堂之上丢尽颜面——
那是她盼了许久的最后一丝念想,是她满盘皆输的败局里,唯一还想攥住的痛快。
可眼前的人站得笔直,眼底的爱意没有丝毫退减,反倒衬得她方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嘶吼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玉淑,你在说什么……”林长亭诧异地攥住她的肩头,此刻全顾不上这里是皇宫大内,什么礼仪尊卑统统抛到了脑后,“别说这种胡话!仆固人要是拿到了防卫图,这场仗——”
“陛下,您还欠臣女一个愿望,您还记得吗?”苏玉淑侧身避开他的手,径直跪在宣旻面前。
“朕……朕自然记得。”
宣旻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兄长,可林长亭满心满眼全是眼前这个傻姑娘,瞧都没瞧自己。
“臣女苏玉淑,恳请陛下彻查私盐一案,还苏家清白。”
她深深叩首在地,“唯有如此,臣女方能无所顾忌地嫁给林长亭,不至于因私盐案的污名牵绊他的前程。
我二人两情相悦、心意相通,臣女求陛下下旨赐婚,成全我们!”
宣旻垂眸望着她伏在阶前的坚定身影,又瞥了一眼仍怔立在旁的林长亭,眼底情绪几番翻涌,终究缓缓点了头。
“好,朕答应你。彻查私盐一案,还苏家清白。至于赐婚……朕便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金殿内静了片刻。林长亭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苏玉淑直起身子,郑重地向宣旻叩首谢恩,他才猛地跨步上前,跟着一同跪伏在地。
“你们二人一路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待你们大婚之时,朕必定亲自到场主婚。
苏家虽是一方首富,可林长亭是朕的兄长,更是当朝重臣,朕的嫂嫂自当有匹配身份的诰命傍身。
苏玉淑……接旨。”
“是。”
“苏氏玉淑,出身商贾而心怀忠义,虽居市井而不忘家国。
今日殿前陈情,志节可嘉,风骨凛然。着即封为三品淑人,赐凤冠霞帔,赐婚于制勘院院首林长亭,择吉日完婚。
私盐一案,发回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即刻查明冤情,还苏家清白。”
宣旻亲自俯身扶起苏玉淑,转头看向林长亭,目光里既有帝王的郑重,也有几分少见的,待自家兄弟的温和:
“皇兄,朕欠你们二人的这场赐婚,今日便算补还了。边关军务,朕还要多倚重你。”
林长亭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你们可真是好得很……”
宣绰忽然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再没了方才的张狂,只剩难以言说的空茫,“一个要娶,一个要嫁,真当这东梁是供你们花前月下的地方吗!”
“怎么,长公主这是嫉妒了?还是说……我该称您一声皇姐才是?”
苏玉淑站定在她面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或许这桩婚事上,我的幸福确有几分侥幸。可宣绰,你当真没想过自己为何会输吗?”
“我没有输,我——”
“你贵为一国公主,既受万民供奉食禄,便该承担对应的职责。当初将你许配给贾骐,是先帝的过错,可你不该拿满城百姓做你泄愤的陪葬。
宣绰……我替你可惜。”
苏玉淑轻轻叹了口气,言辞恳切,“你本该有更明亮的人生,本该自在驰骋于天地间。
可你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我实在无法再共情你。你是我见过最心思缜密、最决断果决的人,没能坐上那皇位,我为你惋惜。
可这般狠辣凉薄的你没能坐上皇位……我替天下百姓庆幸。”
宣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红肿的掌痕渐渐消退,化作被风吹冷的烛泪。她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却只觉心力交瘁。
最终她别开眼,抬眸望向殿顶高悬的匾额。日光映着匾额上的字,亮得刺目,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要从那晃眼的金光里,望穿自己这一生的来路与归途。
“我没有输……我还有仆固人的兵力,还有母后的偏爱……”
“姐姐。”宣旻开口唤她,“你以为……是谁把你的计划泄露给朕,才让朕有机会提前替换了叛军?”
宣绰周身骤然发冷,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