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沂将一摞案卷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被带进来的梅老板,语气不咸不淡:“来了?坐吧。”
阿茗搬了张杌子过来。梅老板半边屁股挨着边沿,不敢坐实。
也不全是因为他不敢坐。监狱里的杌子本就比外面的高出一截,坐着十分不适。
苏沂低下头,翻动手中册子:“江南产的生丝,以江宁、余杭、霅溪、檇李等县为上,每年供给三织造,以织锦、缎、绫、罗等。你在江宁替梅家经营生丝厂十余年,一年三千段疋。这么大家业,当真辛苦。”
梅老板额上已有细汗:“是、是,全赖朝廷恩典。”
“不用紧张。我就是好奇——你们运生丝往姑苏、余杭那边,都是用马船?前任都水司员外郎鲁贵,昨天在牢里可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梅老板急道:“大人明鉴!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怎敢僭越,私用朝廷贡船!”
苏沂不置可否:
“先别急着喊冤。这几个月两淮的运盐船一直出事,但是你们运丝的船,完完全全走同一条路,都好端端的——你说,巧不巧?”
梅老板声音颤抖:“大人,这我们实在不知啊,我们怎么会和运盐船扯上关系呢?给咱们十个脑袋也不敢呀。”
——也许是旁边的阿茶一直在拨弄炭盆里烧得通红的炭,即使通风好,屋子里也热气非常,梅老板的额角滴下汗来。
大夏天的,怎么需要烧炭呀,好难猜啊。
阿茶旁侍立的阿茗笑道:“对呀,你们一个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韩景妍不在,他不用担心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威胁起人来显然更放得开。
他家主子显然也是同样的情况。
苏沂冷幽幽笑道:“那我问你,前天我拜访扬州布政使,墙上挂着杜乘风的字,拜月媛的画,文淑的绣品,都是好东西——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呢?”
梅老板脸色白了。
杜乘风是前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号为拜月媛的神秘女子,是前几年名噪一时的丹青妙手。
文淑则是江宁当地一位大官的妻子,有一手好刺绣,曾在太后宴席上献万寿图,皇帝大喜,连她丈夫也升了官。丈夫升官之后便对她渐渐冷淡下来,她百无聊赖,便给梅家生丝厂附属的织局绣房设计图样。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是梅府旧藏。
苏沂此时冷不丁道:“鲁贵还说,人人都知道,你们丝厂是宫里那位娘娘的产业。”
梅老板急道:“这!这跟娘娘有什么相干?那鲁贵自己贪赃枉法,反来攀扯我们。”
苏沂语气反而更温和了:
“我也不信。贵妃娘娘深居内宫,外头的事她哪知道?鲁贵么,他可能是被人收买了,也可能自己想找替罪羊。但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样攀诬,那是往宫里泼脏水,恐怕难逃一死。娘娘,和娘娘家里,自然是能全身而退的,只是……”
“鲁贵嘛,他混了十几年官场,老油子了,知道怎么把水搅浑。他要是咬死了你,你受得住吗?他要鱼死网破,把丝厂官商勾连的事儿抖落出来,总要有人出来‘扛’吧?”
“你自己掂量。”
梅老板肩膀剧烈地抖动:“大人……我、我说……”
苏沂朝阿茗微微点头。
阿茗将刀横在梅老板颈间。
旁边都察院的书吏铺开纸,蘸饱墨,继续写着。
“不急,你慢慢讲。漕船的事,你知道多少,就讲多少。”
待审讯完,已是日暮时分,苏沂几人走出来时,街上仍是闷热。
树荫下有卖冰乌梅饮子的小贩,苏沂给自己和阿茗阿茶几个及都察院的书吏各买了一盏,待饮完,晚上还要回官廨整理今天审讯的结果,阿蔎的来信便是那时放在他桌上的。
信中说,她怀疑梁绿绮和“黍社”有关系,而黍社最近可能在暗中筹谋什么。
黍社啊。苏沂觉得头疼。
这是江南一个很出名的文人社,以前是前朝末年一个热衷抨击时弊、以赈济救荒为己任的社团,在江宁、松江、余杭等地都有分社,比如阿蔎信中提到的那个江宁名伎柳素,也隐隐与之有关。
前朝覆灭后,黍社有不少人依旧思慕前朝。
朝廷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况且“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即使仪銮卫那边有人盯着黍社,也很少有人真正管它。
眼看着盐案将破,又出了这档子事?
最重要的是,不好管。这事若管了,保不齐一石激起千层浪,牵连甚广,弄得无可挽回。
他慎之又慎地写好给朝廷的条陈,思索片刻,又写了一封密札,给宫中另一人。
黍社二字触动他心中另一件事。
据他去抓梁绿绮时,和韩景妍呆在一起的那些亲卫说,曾听见青雀舫上有人谈论起最近的传言。
那传言荒诞不堪,却暗指太子皇室血脉不纯。
这样严肃的事,他本以为会是梅家的手笔,可结合今天的审讯和他之前在江宁监狱中录囚时提审的梅家相关人等的口供,对比起来,梅家似乎确未参与此事。
会是黍社的手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