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忍心,因此才会劝你。我是真把遁之你当朋友,才会在此刻提醒。若是我一言不发,到时误了燕北的事,又无人会来怪罪我,反倒是遁之你……”许嗣安话里有话,故意停顿了片刻,转而又道,“池大人为朝廷兢兢业业几十载,只因片刻犹豫,便身败名裂——这一念之间定生死,我与遁之同朝为官,是真不忍心啊。”
池杞抬头看看他——他和许嗣安并不熟悉,许嗣安常年在江南一带任职,与池杞刚好没什么交集。但池杞却受过他父亲许比玉的教诲,前段时间,许比玉只身舌战群儒的声音依然震耳欲聋。
他池杞并没什么心眼,在官场能混到如今的风光也全是靠着贵人相助,许比玉算一个,韩梓熙也算一个……
他也对遥远的相位有几分觊觎,但从不敢说出口,只敢藏在心底。若他真能立一次大功……许嗣安会像他的父亲一样,也是池杞的贵人吗?
韩梓熙进宫面圣的事看来十分不顺利,不然不会到现在枢密院都没消息——看来真让许嗣安说中了。
他感觉风从四面八方来,听不清声音,只其中应该也有吹过反贼残旗的风——池杞不愿再思考了,他头脑发烫,他愿意相信自己的运气。
“取纸笔来。”池杞终于开了口,许嗣安死死盯着他的嘴——池杞一字一顿道,“写政令,调兵。”
看着几个公人赶忙上前放纸笔,衣袖翻飞间,许嗣安放声大笑。
池杞缓缓按下官印,血红的“枢密副使”四字被留在考究的官笺之上。
“军令早晚会到横岭戍,你们确实有本事,要不是棋差一着,或许真能成事。但事已至此,一劫钦差,功败垂成——你们再把钦差留在这里也没意义了。”
徐珩阑的声音在沉默的大帐内盘旋,一旁的通事赶忙将她的话用契人的语言转述给对面的契人大将。
那人虎背熊腰,眉骨很高,鼻子像山一般直直地耸立——光看长相,似乎并没有和汉人有什么不同。
萧牒腊沉着脸听通事说完,但还是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开口道:
“你们带军到我们的地盘上撒野,还要说是我们搞阴谋诡计,故意扣押你们的人。凡事总要讲道理,是你们有错在先,除非你们天子向我们可汗赔礼道歉,不然我们不会放人。”
通事缓缓将最后一个字转述完,尾音被甩到摇摇欲坠的烛火上方,飘着下不来。
萧牒腊的话无疑是一响惊雷。徐珩阑心里暗暗苦笑。
这几天发生的变化堪称是翻天覆地,齐润和廖卓然被劫、身份不明的假钦差袭击安抚使……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契族的萧牒腊。
齐润廖卓然到底是怎么到了契人手里?徐珩阑无从得知。她现在只是清楚地意识到,燕北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怪道林乾均对她主动请缨去燕北没有任何表示,现在看来,此举在他们眼里,就是徐珩阑自己要去送死,甚至不用林乾均费一兵一卒。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此事尽快送到纪铭案前,又不能让林兴怀他们搅局——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急递先送到枢密院,而不是直接到纪铭面前。
纪铭为了让林兴怀安心借远水救近火,把除了借商济困的奏疏都交给中书门下——也就是杜瑞代管。杜瑞是林乾均的门生,和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因此,徐珩阑正常递上去的奏折根本不会被纪铭看到,所以只能走歪门邪道——把现在燕北出的事按一件小事递到枢密院。毕竟无论以后如何,至少现今韩梓熙是绝对站在徐珩阑这边的,他必会把这道奏疏送到纪铭案前。
现在看来只要此事没出差错,那么局面就还可控——契人扣押钦差的动机虽还是未知,但契人也忙于应战西面的柔贞人,若大嵩真出兵,他萧牒腊未必会不忌惮。
可这一切徐珩阑心里都没底,她只能放手一搏,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客死他乡。
她不禁想起那日纪重珝问她……
“可要是输了……”徐珩阑暗笑道。
纪重珝的线条优美的脸似乎也出现在昏暗的大帐内,夕阳和大漠给他镀了一层暗橙色,像北国的风一样钝,磨着徐珩阑的眼睛,渐渐与那个日思夜想的影子重合,宛如荒诞诡异的噩梦。
在摇曳着的梦里,在橙色的穹顶下,徐珩阑不禁醉酒一般地笑了,嘴里说出了她当时真正要说的话:
“可我输不起啊,殿下。”
突然,一阵风沙吹来,大帐被吹得“呼呼”响,门口的守卫慌忙固定好帘子。
“要下雨了。”萧牒腊用契语沉声道。
“我们都是做官的,每日有很多事要做。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对你我都没好处。”
“请回吧。”通事低着头向徐珩阑道,“徐中丞,我们还是……”
“萧将军这是要下逐客令了。”徐珩阑打断通事,眼睛看着萧牒腊,“赶我走也不是不行,但再走之前,至少让我见廖翰林和齐公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