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知恭敬地将琵琶还给郦家娘子,极其卑微地伏在地上,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渴求,轻声开口道:“现在,您愿意买我回去吗?”
她感受到自己的手上覆盖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那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带起。
郦小娘子紧紧牵着她的手,声音清亮,带着一贯的骄纵与毫不掩饰的得意,朗声道:“这个小琴师,我要了!”
崔云知喜极而泣,一面哭一面说:“小神仙救命之恩,上刀山,下火海,我定不辜负!”
郦小娘子听乐了,敲了她的脑袋笑道:“什么小神仙,你这小乞丐真有意思。今后得叫小姐,明白了不?”
崔云知猛地点头,对方又乐得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入了郦府,她便成了郦家娘子的贴身丫鬟。
自此,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笼中待价而沽的孤女,而是有了遮风避雨之所,更有了知她爱她的小主子。郦小娘子爱听她弹琵琶,很珍惜她的手,从不让她干粗活,崔云知一直感激在心。
眼看着崔云知出落得越来越水灵、楚楚动人,旁人都说她是狐媚子,留不得,只有郦小娘子护着她,也只有郦小娘子愿意信任她。
崔云知想,只要小姐不弃,她愿将一辈子献给小姐,给她弹一辈子的琵琶。
崔云知又重新有了一辈子。
可有一个人的出现,却让她起了不该有的私心。
那是入郦府一年后的秋天,秋季晴朗清爽,最适宜游玩。
那日,郦小娘子正在闺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书页,盯着旁边站着的崔云知看了半响,骤然灵光一闪,弯了眉眼笑道:“整日听你说什么采菊东篱、悠然南山[注2],不如咱们趁着好时节偷偷出去,见见真山水!”
崔云知被她说得心中发痒,却又犯怵,垂头低声道:“若是被主君、大夫人知道了……”
郦小娘子一拍她的肩膀,笑嘻嘻道:“怕什么?天塌了有我顶着!”
崔云知经不起诱惑,被她一撺掇,便毫不犹豫地上了贼船,成了共犯。
为了多瞒几日,两人特地跑到离郦家府邸颇远的京郊,借了间民舍。
那块地方紧挨着一座苍翠的大山,山间有清泉终年不息地流淌下来。村里的老人常说,这里依山伴水,其间的草木鸟兽,都沾了天地灵性。
过了这座山便是一大片树林,正是世家子弟最爱的游猎场。时常听得见马蹄声碎、弓弦惊风,以及少年郎君们纵马驰骋的欢笑呼喝。
一道山脊,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郦家小娘子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崔云知虽做了一年丫鬟,却也是个半吊子,烧壶水都弄得手忙脚乱,烟熏火燎。
初来乍到,两人对着那壶迟迟不开的冷水面面相觑,终究是没了法子。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郦小娘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起她,破罐子破摔道:“今日不能吃不上饭,我们去隔壁碰碰运气!”
幸而隔壁那户农家热情得很,又见得是两个眉眼灵秀、说话清甜的小娘子,不但留她们吃了顿热腾腾的农家饭,还塞给她们秋收得来的瓜果。
入住山林间,激起了郦小娘子旺盛的好奇心,凡事非得要亲自尝试。她一日路过时,听旁边村民说山上有灵芝,便头脑一热,借了箩筐就独自上山了。
她凭着村民的描述在山中转悠了大半天也没能找见,时间却一分一秒地在山野中流逝。日落了西山,天色暗沉下来,月光如银针从树叶间的缝隙里密密地插下来,四下都浸在一股清冷的知觉里。
郦小娘子终于开始害怕了,她想要下山,却恍然惊觉,她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崔云知回来时找不见人,吓得脸色泛白。她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才知晓自家小姐是入了山林了。
夜里上山,无疑是拿性命去赌博,村民热情却也万万不敢冒此风险。崔云知握着把借来的柴刀,一个人站在入山口。夜里清冷,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又被冷风吹干,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咽下喉间的哽咽与恐惧,正准备迈出那一步。
“哒、哒、哒——”
忽而听闻一道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从山道的黑暗深处传来,打破了死寂。
崔云知惊愕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陡峭的山路上疾驰而下,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吁——!”
马上之人猛地缰绳,那匹通体黝黑的马顿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震耳嘶鸣。
崔云知被吓得手一软,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上的少年身着暗色骑装,只是夜色模糊,崔云知看不清他的脸,唯有那双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又明亮,正带着几分审视和些许玩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那少年微微偏过头,眉峰轻挑,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确认了什么,才接着问道:“可是来寻这位娘子?”
说着,他侧了侧身。崔云知这才看清,在他披风的遮掩下,怀中竟安稳地依偎着一个人,正是她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