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仙同醉,与神共饮。
谢三公子大概是经常来,一进门便被楼里的伙计领着,轻车熟路地往顶层走。
雅舍里已经铺好地毯,香炉渗出袅袅轻烟,两侧的大窗前卷帘上挽,窗户的位置正好,恰能让皎洁满月晃进人的视野里。
身姿曼妙的艺妓身披红纱,正面含娇羞,抱了琵琶跪于舍内中央。谁知谢白珩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唤伙计来说了几句话,让其退下了。
高处不胜寒,将楼下喧沸都隔离开。
谢白珩给自己斟了酒,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笑道:“京都最好的春琼酿,这醉仙京着实是有些本事。”
陆则之没动桌上的酒杯,清了清嗓子道:“陆某不胜酒力,恐怕无福享受,说是陪酒,大概只能是言语作陪了。”
“陪酒”二字不知是触动了谢白珩的哪根心绪,他的目光落在陆则之的脸上,盯着看了半响又蓦地偏过头去,声音沉闷地吐出一句:“那真是可惜了。”
过了一会,谢白珩似乎是仍不死心,问道:“陆兄为何不肯饮酒?可是有什么特别缘故。”
陆则之顿了顿,继而恭敬地回应:“幼时不幸,提起酒就会联想到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难不成是晟君幼时遭遇醉鬼闹事?”谢白珩思酌着开口,停顿少顷又继续道,“甚至是伤及无辜?”
陆则之心中一惊,倒真是让此人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他表面上仍维持着波澜不惊,意图岔开话题,说:“上回考题风波受圭瑄保下,如今又借住洮园,大恩不言谢,我身无长物,惟将此恩情铭记于心,他日定当百倍相报。”
“我说过了。”谢白珩说。
“什么?”陆则之一愣。
“晟君才高八斗,对国事一腔热血。当今朝堂之上,敢于为生民发声,而不为己身求利益者,惟陆晟君一人而已。” 谢白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敬之……也惜之。”
惜之……
陆则之只觉心中一热,继而一股怅然和酸涩涌上来。
恍惚间,他瞧见那人端着杯酒绕过桌案向他走来,温润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沿着耳廓滑入,激起一种酥麻的、陌生的生理体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不知我是否有幸,做那个帮晟君走出阴影的人?”那人说。
毕竟在这遍地朱紫的京都,要建起人际网,不会饮酒可走不通。
陆则之盯着面前的酒杯,握杯的手腕处有道粉红色的桃花胎记,晃进视野里,分外夺目,分外刺眼。
他想,未饮先醉,真不像话。
仿佛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他的唇离杯沿越来越近,最终覆盖其上,就着那只手,让辛辣的酒液滑过喉舌,一饮而尽。
滴酒不沾的后果便是,他对自己的酒量一无所知。
谢白珩盯着他双颊漫上的红晕,和迷离的双眼,脸上显出惊愕,没忍住笑起来:“一杯就醉了?滴酒不沾倒也不无道理。”
后来如何,陆则之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晚是谢白珩背他回洮园的。
他记着街巷的灯火,和地上被无限拉长的倒影。他枕在谢白珩的肩上,闻到对方身上好闻的香气,忍不住往脖颈处蹭了蹭。
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那人似乎是喘了口气,才开口道:“别乱动。”
陆则之被这道声音唤得清醒了几分,觉得伏人肩头颇有些矫情,也略微不自在,便开口道:“圭瑄……还是放我下来,我非断了腿脚,不必如此。”
谢白珩没作声,半响后才答非所问道:“不沉。”
对方到底是没放他下来,陆则之也没再乱动,就这样相对无言地走了许久,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一直走到长街窄巷的尽头。
为何如此待我,陆则之想。
只可惜他还没能够问出口,便在满溢的桂花香中,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