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没有立刻追问，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悬浮车驶下高速，进入更僻静的区域。

【终端已清除定位。】

苍梧才再次开口，“祀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已然确认：“原来，是外婆的虚拟名字吗？”

她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秋姨的心上。

“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我家的事情。”

因为芋泥融合了“涅槃科技”的游戏芯片，为了不冒被定位的风险，苍梧早就关闭了芋泥和这个世界的终端连接。她打开自动驾驶，侧过身开始检查秋姨的伤势，当看到秋姨那条几乎碳化、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曲的小腿时，眉头微微蹙起，神态有些凝重，“你的腿需要立刻处理。可能保不住了，除非可以给你重新创一条腿。”

秋姨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和疲惫开始淹没她，“彩色星，可以装，义肢，终端，有定位。”

苍梧不再多言，向着“彩色星”某个秘密安全屋的方向驶去。

直到彻底安全，秋姨在“彩色星”众人的护送下进了迷你手术舱。

【“涅槃科技”已经开始使用信息陷阱排查内鬼，几个股东只有陈家收到的地址出现了彩色星，陈家已经不安全了。】

“是啊，唉～”这下麻烦了，该怎么解释“苏暖暖”做的这些呢？苍梧有些头大，不过好在没到要她出手的地步，扔了几个高科技道具应该还能糊弄过去，至于信息来源……就算在陈涟漪身上好了。

“陈家如何？”

【监控显示，陈涟漪如愿被周肆然带走了。】

“嗯，尽量实时监控。”

苍梧看着终端出神，陈涟漪和她最后的聊天记录是：别管我，只有去了周家，接触到“涅槃科技”最核心的项目，我才能找回妈妈。

“绝弦，你是单独的系统，帮我个忙，到温婉身边保护她，务必将她的信息隐藏好。”

【保证优雅完成任务！我现在没了禁锢，这个世界的区区科技品，拿捏不在话下！】

“好，保持联系。”

蓝色小光球左一下右一下地飘走了。

“暖暖，对吗？谢谢你。”

苏暖暖看过去，有些疑惑。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张可希。”

张可希说这话时，双手满是刚刚抬伤员的鲜血。她卸下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微微颤抖，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暖暖”，

“谢谢你。”张可希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又要失去亲人了……”她说不下去了，深深地向苍梧鞠了一躬。

苍梧垂眸，“你为什么加入‘彩色星’？”

张可希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直起身。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头，眼中燃烧起浓浓恨意，“为了我的姐姐，张妍。”她的声音很低，“她曾经也是参与计划的研究员，她太善良，太理想主义，发现了‘优化计划’的真相后，她想阻止……然后，她就‘失踪’了。”

“那时候……”张可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已哭出声，“她刚刚查出怀孕了，我们是双胞胎，我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最后那一刻有多么绝望，她拼命地想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张可希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撕裂般的疼痛：“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你是为了复仇？”

“是！但不全是！”张可希用力抹掉眼泪，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我没有证据，周家和白氏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太干净了，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姐姐的孩子一定还活着！孩子肯定……被当成实验体养大了！”

张可希的语气无比肯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信，“我能感觉到！那种联系我无法解释。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我就是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她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承受着痛苦……”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加入‘彩色星’也是为了找到孩子，救出孩子，为我姐姐报仇，也为了我姐姐，保护好她在这世上的延续。”

这番话听起来甚至有些玄乎，但张可希眼中那份坚信具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双胞胎之间超越常理的羁绊，是亲缘关系中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之一。

苍梧没有质疑，也没有肯定，她只是看着张可希说道：“你会找到她们的。”

张可希重重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秋姨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副作用太大，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到原来的身体素质，也可能永远不能了。

安全屋内，只有医疗仪器运行时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压过了角落里药汤的些许余香。

秋姨靠在简易支架床上，那条被义肢替代的腿掩在薄毯下，轮廓僵硬。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墙壁一块剥落的电子墙皮上，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墙壁，看到很远很远的过去。

今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偶尔有蟋蟀的鸣声，也被厚厚的隔音窗滤得模糊不清，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而非生活的气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薄毯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细微而真实的触感，将她从遥远的回忆边缘稍稍拉回。

她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又涩又紧。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帮我喊下暖暖。”

她说完，视线落在那碗凉药汤上，她想起昔日闺蜜白鸢，想起她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熬汤的样子，想起她这些年为温婉流干的眼泪……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秋姨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灰压压地坠着，透不进一丝光，房间里的阴影仿佛也随之加深了几分，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在“苏暖暖”进来的前一秒，她迅速地将颤抖的手收回，握成拳藏到了毯子下面。那金属的义肢接口处似乎传来一阵幻痛，提醒着她经历的惨烈战斗，提醒着她们此刻依然身处险境，也提醒着那些必须被揭开的血淋淋疤痕。

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也压住了她的舌根。

她再次睁开眼时，“苏暖暖”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这个小女孩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白鸢，深邃、却带着特殊的光芒，蕴藏着巨大能量，足以成为冲破黑暗的黎明。

秋姨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房特有的压抑，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暖暖，关于你的外婆，她不是突然失踪……当年被抓，也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