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落在苍梧伸出的手指上,那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护面。对于任何潜在的威胁袭来,第一本能反应是格挡、反击,甚至拧断对方的手腕。
但,她没有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指令,僵立在原地,眼眸深处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为何纵容?是因为目标话语的荒谬?还是因为她眼里不染一丝杂质的纯真?
苍梧见这人没有反应,指尖又向前探了一点点,几乎要感受到金属的坚固,最后她停手了。
苍梧歪着头,“幽影卫?”
那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这牌子有点丑……”梦呓般的语调继续问着:“你不说话,是不会说话吗?还是,你的声音也被偷走了?”
她的思维跳跃得毫无逻辑。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传来了不大不小的狼嚎,似乎是被这里的血腥味吸引。
任务优先!首先确保目标存活以供观察,不让野兽分食目标。她的眼神瞬间恢复成绝对的专业,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猛地伸手抓住了苍梧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如同铁箍。
苍梧低头看向自己被抓握的手腕,又抬头看这人好看的眉眼,脸上反而露出更加浓厚的兴趣:“你的手,比冬天的石头还冷。你在害怕吗?”完全误解了这动作的含义。
没有理会这番话,缠着黑布的另一只手快速从腰间摸出一小包药粉,抖三抖,将粉末撒在几具尸体和周围的血液上,一股刺鼻的石灰味迅速弥漫开来,掩盖住了浓烈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看向苍梧,用极轻微的下颌动作示意了一个方向——庙宇的后方深山。
意思很明显:离开这里。
苍梧看着她那细微的动作,嘴角噙着笑容,“你想带我去你的巢穴吗?”主动向示意的方向走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不在逃亡,而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探险,“那是我的地盘哦~”
“……”
护面下的嘴巴差点张开,最终选择沉默地跟上,如同她的影子,始终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
那道目光如同扫描仪,记录着苍梧步伐的轻快、记录着她对周遭环境异于常人的关注点、在她又一次突然蹲下去看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毒草,并试图用手去玩时拉住了她,一路上都在防着她近乎自杀式的言行。
苍梧完全习惯了身后这个沉默的“影子”,完全不管人死活,甚至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你叫什么名字呀?”
“刚才那些‘脏东西’弄脏了我的家,你要打扫干净哦。”
“你看那棵树,它在做噩梦,看到了吗,树枝都在发抖。”
“影子,”她自然地用了自己刚起的代号,“我的肚子饿了。”语气理直气壮。
后知后觉被牵着走的某人:“……”脚步未停,沉默地从腰间一个皮质囊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看起来就坚硬无比的干粮递了过去。这是幽影卫的标准配给,高效补充体力,但味道和口感一看便知。
苍梧接过来,好奇地捏了捏,又放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把它塞回‘影子’手里。
“不要这个。”她撇撇嘴,眼神望向四周黑暗的丛林,“它死气沉沉的,吃起来一定像嚼木头。我想吃会动的那种,热乎乎的。”
拿着被退回的干粮,冰冷的护面下,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也没那么难吃吧,她一直都这么吃的。收起干粮,目光跟随过去。
打猎,对她而言倒是轻而易举。
示意苍梧在原地等待后,身影一晃,便如真正的夜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树林阴影之中,片刻锁定了一只正在灌木丛旁啃食草根的野兔。
可爱,肥美,会动,适合目标。
然而,就在她指尖夹着一枚薄如柳叶的暗器,即将脱手的刹那——
“哇!它的尾巴像毛茸茸的小球,一跳一跳的!好好玩”那毫不压低的甜蜜嗓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清晰地在林中回荡。
野兔受惊,猛地窜起!
她连忙飞出暗器,却只擦着野兔急速逃窜的后腿飞过,深深钉入后面的树干!野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惊慌失措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失手了?!
她站在原地,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一瞬,然后缓缓收回手。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有些脸红的窘迫感。
这对于一个追求精准的幽影卫而言无疑是种耻辱,她沉默地走回苍梧身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个‘罪魁祸首’。
苍梧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影子,你没抓到它吗?”
周身没有回应的声音,只是气压似乎更低了点。
不满在心里消失,苍梧收敛了点幸灾乐祸,欣赏完“耳尖上的美景”后,视线转向刚刚兔子逃跑的方向,那里有一小片月光照不到的阴暗洼地。
轻轻“咦”了一声,朝着那边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对着那片阴影伸出了手,嘴里发出一种极其轻柔的、无意义的哼唧声,仿佛在呼唤什么。
来不及顾虑自己刚刚丢脸的心情,立马警惕地跟上,以为苍梧又发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然而,几秒钟后,一只肥硕的、眼神似乎有些懵懂的兔子,竟然晃晃悠悠地从阴影里跳了出来,有些亲昵地蹭了蹭苍梧的手指,对她毫无防备。
“一起吃吧!做好吃点哦。”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每一句都敲打在绝对寂静的世界里。
以往那些目标,要么恐惧自己,要么憎恨自己……像苍梧这样的任务目标,自己从未遇见过,也从未有过这种:如此自然地将自己的存在纳入她的世界的人,她也似乎……有些欢喜?
这种陌生、超出任务指导范围的情况,让如同程序般运行的大脑产生了一丝极微小的滞涩。但‘影子’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落在苍梧背影上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延长。
“快来~”
苍梧提着乱动的兔子甩了甩,抬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影子,这个肉多,烤起来一定很香!记住,要热乎乎的哦。”
看着那只毫无还手之力、主动送上门来的肥兔,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仰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的苍梧。
这位心如铁石、杀人如剪草的幽影卫,内心一阵狂乱,看向苍梧的眼神也变得极其复杂。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她只好点了点头,默默抽出匕首,接手了后续工作。手起刀落,干净利索,这是对食材唯一的仁慈。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山坳背风处升起,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香味钻进鼻子。
苍梧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苍白的脸颊被火光映照得有了几分暖色。
‘影子’不断翻转着烤肉,目光偶尔掠过那被火光照亮的,夺目耀眼的侧颜。冷硬的目光似乎也被那跳跃的火光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影子’将烤好的一块肉拿下,递给了苍梧。
好在这次没有失手,而且,她看起来很喜欢。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带来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填饱肚子的两人再度出发,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苍梧欢快地走在前面,回头催促着。
天真残忍,如同漫步于自己花园,真是个奇怪的人。
‘影子’走快两步,对这个怪人如影随形。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深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