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白雾河流,而是一间阴冷、充斥着浓郁药味和血腥气的石室。几个小小的铁笼并排摆放,其中一个笼子里,年幼的青衣书生蜷缩着,白色耳朵耷拉下来,手腕上有着明显的淤青和结痂的针孔,而面前放着一个空碗。
而在旁边另一个稍大的笼子里,坐着一个穿着干净些但样式简单布裙的小女孩。她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正偷偷从笼子缝隙里递出一小朵不知从哪里来的干枯小花给青衣书生,脸上带着一点狡黠又温暖的笑意。
这是,小依?小时候的我?
苍梧的注意力很快被小依身后的人吸引过去,那里安静地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少女,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灰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从面容上可以看出那是少女时期的守夜‘鸦’,她的存在感很弱,目光始终落在小依身上,像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看守,或者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监护”。
幻境的时间流转很快,一个穿着华服、面容威严冷漠的女人出现在石室,所有人都喊她江离宫主,她的到来让呼吸都要凝固了,她完全无视又笑精怪们的痛苦,只一味追求抽血频率和剂量。
有一回听到她喊守夜‘鸦’为妹妹,语气里满是嘲讽,她开始不满足让守夜‘鸦’去照看地位卑贱的孤女,后来甚至用毒药控制着守夜‘鸦’,逼迫她去解剖那些因实验死去的精怪尸体,美其名曰“物尽其用,记录数据”,守夜‘鸦’也曾反抗过,但江离宫主一鞭子抽了过去:
“你想害死柳姨娘和带着低级妖魔血液的贱种们吗?你最好考虑清楚,不要再忤逆本宫!”
苍梧看到少女在江离宫主的注视下,颤抖地拿起锋利无比的小刀走向一具尚且温热的精怪尸体,她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恐惧却清晰可见。
场景再次切换,是在石室后的一小片荒地上,小依在后面蹑手蹑脚的。她不知道最近鸦姐姐为什么总是跟失魂一样,但她有些担心,可是她看到了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画面!
——守夜‘鸦’默默地将勉强缝合的尸体埋入土中,脸上、脖子上、衣服上、手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一下又一下,动作僵硬。
那片鲜红对于小依来说是那么刺眼,以至于她脸上的笑容都“死”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给她偷偷留食物、偶尔帮她赶走吓人虫子的鸦姐姐满手鲜血,做着如此可怕的事情……呆滞的眼睛里,“咔咔”声传来,她看到那张血口张开,
“杀了我。”
巨大的冲击和恐惧同时淹没了年幼的小依,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却绊倒在地上,头撞上一块石头……接下来的记忆一片黑暗。
看到这里,空间一阵剧烈波动。
不好!匆忙间苍梧抬手将青衣书生打晕,在地上用力划破手指,画出神秘血符,两人堪堪赶在幻境吞噬前被强行弹出来了。
回归现实,苍梧大口呼吸着,心口被堵住一般闷得发慌。那些记忆碎片虽然短暂,却揭示了遗忘的残酷过往:在场三人全部是名为“江离宫主”的棋子。
苍梧下意识地回头看,那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短刃出鞘,手中刺目的鲜红与周围虚幻的宁静格格不入。她微微低着头,拳头垂在身侧,肩膀似乎有些垮塌,那份固执的沉默之下,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遗弃的悲泣。
自己只是去寻找真相,却仿佛真的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片映射出愧疚、不敢面对的记忆之中。
“别这样……”一声微弱的叹息伴随着体温拥抱住脆弱与少女过去的不堪,“我在。”
一滴泪倔强地埋入苍白的脖颈里。
她是不是,也一直在等待着时间带走一切,等待着识破她冷面下哭泣的人?
“是你带我出去的,对吗。”
在她接收到的记忆里,小依的童年是从一个有着阳光和饭菜香气的农家小院开始的,有一对面容慈祥的父母,他们说小依是他们的女儿,在山里迷路受了伤,睡了很久,所以才遗忘了过去的日子,所以小依并不难过,只当自己运气不太好罢了,殊不知,是运气太好了。
“那对夫妇待我极好。”直到“无心蛊”的力量逐渐苏醒,直到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我的童年很开心,江离漪,姐姐。”
苍梧语气又轻又飘,守夜‘鸦’,不,应该叫江离漪。她的沉默,此刻在苍梧这有了与以往不同的重量。
一个小女孩,绝无可能从那种守卫森严的地方独自逃脱,是江离漪,唯有江离漪,在“无心蛊”还没研究出意义前,以己之名赋予她,将她从水火里救出来。
江离漪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灰眸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最后归于属于她的温柔。
江离漪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是用尽了力气,“那就好。”
“既然能帮我们,你为什么不一起跑?反而……”我顿了顿,想起记忆中那片黑暗前的最后画面,“反而留在那里,等着被人处置?”
按照玄机宫那种地方的规矩,放走重要的“实验体”,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好下场。
江离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苍梧的袖口,就在苍梧以为她又要用沉默筑起高墙时,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个女人……叫江离涣云,是江离家的嫡长女。我走了,母亲和妹妹弟弟,会死。”
那个叫江离涣云的女人,用至亲的性命将江离漪牢牢绑在了那个“牢狱”。
“江离漪,”念出这个名字时,江离漪表现出一种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的不自然神情,“你后来怎么成了‘幽影卫’?”幽影卫完全是玄机宫,或者说任何一宫的敌对组织。
这一次,江离漪的回答快了些:“够强。”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强的过玄机宫。”
简短的几个字,却蕴含了无尽的决绝。
她也够强。
她不再是江离家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庶女,她有了足以摆脱、甚至反过来让玄机宫忌惮的实力。所以才能脱离掌控,加入与玄机宫对立的“幽影卫”,但是……
江离漪没有提及母亲和妹妹弟弟,既然她能站在这里,以“守夜‘鸦’的身份接取关于“无心蛊”载体的任务,那结果,也许不言而喻了。
——要么已经确保了她们的安全,要么,被别人视为“枷锁”的亲人已不复存在。
苍梧没有追问那些细节,无论结果如何,那必然是一段充满挣扎的过往。那片幻境对江离漪而言意味着的,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曾短暂存在过的希望?嫁衣,黄昏下的河流,对岸的人,或许象征着她潜意识里某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关于未来的妄念……
“你们什么情况?”
青衣书生刚从那充满痛苦与恐惧的思想中脱离,结果就看到挥刀不眨眼的高冷女人倚偎在比她矮了一个头的瘦弱少女怀里,“???”等等,这不对吧?刚刚不是还杀天杀地、干破苍穹的氛围吗?怎么自己忽然变得好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