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眠犹豫着问:“里面的孩子是……”
“害死我姐姐的孽种。”瘦高个一脸冷漠。
等手上的石头扔完,瘦高个转身跑开,不知道要去哪。
仔细打量了下这家的情况,雪眠发现正屋的门大敞着,里面冷清地像是没人生活过,而婴儿呆的小屋被铁链锁着。
很奇怪的一户人家。
回纪婶子家后,雪眠向她打听了下瘦高个家的情况。
纪婶子一听就知道这说的是哪家,连声叹息。
“那孩子和他姐姐都命苦,他们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流氓地痞,从小就不学好,遇到点不顺心的就把气撒孩子媳妇身上,他们娘生下他不久就被打死了……”
是他姐姐辛辛苦苦将瘦高个拉扯大的,可后来姐姐被攫猿掳走了,半年后怀孕被送回来,怀最后胎十月难产而亡。
瘦高个恨他们爹,也恨那个孩子。他想杀了那孩子,引来攫猿把他们爹和他一起弄死,运气说不定还能拉个攫猿垫背。
然而几次下手都被他们爹发现阻止,后来干脆把婴儿的房间锁起来了。
雪眠听完十分气愤:“他们爹和那些猿妖简直是一丘之貉!”
“最可怜的还是两个孩子,他姐姐走时才十四。”纪婶子就着咸菜啃窝头,声音有些含混。
“不过被卷进这场祸事里的有谁不可怜呢。我还记得两年前,有户人家想给哥哥娶媳妇没钱,便把妹妹嫁给老头子做续弦。”
就是她外甥女嫁的那个。
成婚当天,姑娘从新房里被掳走,两月后才送了回来。老头子嫌丢人把她赶回娘家,而娘家碍于攫猿的威胁虽然把人留下了,却一直没给好脸色,经常打骂,只保证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死其他都十分随意。
孩子是个女孩,生下来当天就被溺死了。没多久,姑娘也上吊了,尸体让草席随便一裹就扔去乱葬岗。
到这边以后,雪眠一直在试着主动了解村子里的人和事,然而越是了解越是心凉。
事情的根源是攫猿没错,可在她的所见所闻中,更多无辜生命反而是在村子里死去的。
妖兽没有人性,但往往对人最狠的却是人们自己,甚至很多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雪眠忍不住思考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到吃完晚饭还一直盘旋在她脑袋里,帮忙洗碗时,她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纪婶子。
“来了。”纪婶子迎了出去。
好奇地朝外看去,雪眠看见纪婶子在和名三十几岁的妇人说话。
大致就是妇人家里没米了,来找纪婶子借些。
纪婶子没有推脱,马上就拿了袋子回来装米。
在纪婶子舀米的空隙里,雪眠认真打量了下面前的妇人。她身材瘦削,像根风一吹就折的麻杆子,面色蜡黄,眉间还有几道深痕,整个面相都透出一股让人口齿发涩的苦味。
意识到雪眠在看自己,她忍不住绷直了脊背,微抬起下巴,似乎是不想让别人从她身上品出一丝值得同情的地方。
那单薄的脊背像是铁铸的,笔直坚强地能扛起青天。
“好了。”纪婶子没察觉出厨房里微妙的氛围,将装满的米袋递回给妇人。
接过米袋,妇人在雪眠的视线中,昂首挺胸地走了,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米,而是什么天大的荣耀。
“婶子,这人怎么怪怪的?”等人走远了,雪眠问纪婶子。
“你说龚娘子?别见怪,她这些年要强惯了。”纪婶子边洗碗边和她闲聊,“她本来是要嫁到隔壁村子去的,结果成亲前丈夫摔死了,她就守起了望门寡。守了有十八年了吧,村长已经向县老爷举荐,要给她立个贞洁牌坊。”
纪婶子笑道:“要是建好了,就是最近几个村子里唯一一座贞洁牌坊。”
这事还挺稀奇,要知道贞洁牌坊这事和他们鸿云峡附近的村子向来是不搭边的,外人提起来都说是□□村、妓女村。
要是牌坊落成,村里的人脸上都有光,进城赶集也能抬起头了。
因此,村人对龚娘子都很照顾尊重。
“我记得龚娘子未婚丈夫刚死那会,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是克夫、晦气之类的。”纪婶子说,“态度开始转变是龚娘子差点被攫猿掳走那次……”
那次龚娘子在静女河边被攫猿追逐,见实在逃不掉,转身跳进了河中,瞬间就没了踪影,攫猿见状只能离开。
众人本以为龚娘子死定了,却没想到三个月后,她被下游的好心人送了回来。
大概是河神保佑,龚娘子在湍急的河流中活了下来,只是大病一场,再不能生育了。
自那之后,再提起龚娘子,村人都绝口不提克夫的事,而是大肆夸赞她面对攫猿时的贞烈。
龚娘子躬了许久的腰背也在这样的夸赞中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