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那短暂却灼人的静谧被远处骤然响起的广播声打破——“请参加女子两百米决赛的运动员立刻到检录处集合!”
温言猛地回过神,方才那几乎要溺毙在余洛深邃眼眸和震耳心跳声中的恍惚瞬间消散。决赛!她差点忘了!
“我……我得走了!”她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神闪烁,不敢再与他对视。
余洛似乎也刚从某种失神状态中惊醒,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平静模样。
他极轻地颔首,目光落在她胸前微微起伏的号码布上,声音低沉:“……加油。”
简单的两个字,被他用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出来,仿佛带上了一种别样的、沉甸甸的分量。
“嗯!”温言用力点头,转身快步向楼梯口跑去,脚步因为莫名的雀跃而显得有些轻快,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欢腾地鼓噪着。跑下几级台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摸了摸鼻尖。
温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飞快地跑下了楼。
检录处人头攒动,进入决赛的八名女生脸上都带着严肃和志在必得的神情。
温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于活跃的心跳,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赛道上。
站上起跑线,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蒸腾起熟悉的热浪。她俯身,指尖触地,感受着心脏因为竞技本身而加速搏动的节奏。
发令枪响!
八道身影如猎豹般疾驰而出!
决赛的竞争远比预赛激烈,每一步的争夺都近乎白热化。风声呼啸,呐喊声震耳欲聋。温言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每一寸肌肉的力量,拼命向前冲刺!
她的眼中只有终点线,大脑因为缺氧而微微发晕,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踉跄几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能尝到喉咙里的铁锈味。
“第一名!高三一班温言,第一名!”裁判报出成绩。
第一。
和她预赛的成绩一样。
一丝淡淡的喜悦掠过心头,但很快就被巨大的释然和成就感取代。她做到了,在强手如林的决赛里,她稳住了自己的名次。
这是她拼尽全力的结果。
白知烟又一次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她:“第一!太强了言言!你就是我们班的骄傲!”
温言喘着气,笑着回抱她,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扫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他还在。
依旧站在那个相对偏僻的位置。
但是……这一次,他的相机镜头,没有对着别处。
那黑色的、幽深的镜头,正清晰地、准确地,对着刚刚结束比赛、正在剧烈喘息的她。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似乎能感受到那镜头后的目光。
不再是练习室里那种冷静到近乎审视的专业目光,也不是篮球场上那种因分神而错愕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的……温度。
他甚至没有放下相机,就那样维持着拍摄的姿势,仿佛要将她冲线后最真实、最疲惫也最闪耀的这一刻,彻底定格。
温言的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失控了。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地回望着那个镜头,任由白知烟在一旁兴奋地喋喋不休。
直到余洛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相机。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隔着喧嚣的人群和燥热的空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微微抿了抿唇,然后,极其缓慢地,对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温言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慰、鼓励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的讯号,通过这个微小的动作,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看到了。
他认可了。
温言忽然觉得,刚才所有的疲惫和那一点点失落,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朝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汗涔涔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然后,她才转过身,任由白知烟搀扶着,慢慢走向休息区。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轻飘飘的。
却又无比踏实。
余洛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相机的快门按钮上,微微发烫。
取景器里,那个刚刚冲过终点线、弯腰喘息、脸颊通红、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却对着他的镜头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影像,仿佛还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那么鲜活。
那么生动。
那么……耀眼。
比他计算过的任何光学成像都要清晰,都要深刻。
他低头,快速浏览着刚才连拍下的照片。
从她全力冲刺时紧绷的侧脸线条,到冲线瞬间那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解脱的表情,再到最后那几乎要冲破屏幕的、明亮得过分的笑容……
每一张。
都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蓬勃的、燃烧的生命力。
和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如此外放的自信与光芒。
他的指尖停顿在最后那张笑容的特写上。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无声地漫过心堤。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直到宋辰的大嗓门再次由远及近:“老余!你猫这儿干嘛呢?找你半天了!篮球半决赛马上开始了!赶紧的!这回可是硬仗!”
余洛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一样,迅速按了一下按键,屏幕暗了下去。他收起相机,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来了。”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篮球半决赛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对手是上一届的亚军队伍,配合默契,战术刁钻,身体对抗也极为强硬。
赛场变成了真正的角斗场。
余洛打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和凶狠。
每一次防守都如同铜墙铁壁,每一次进攻都像精准计算的导弹。
他的三分球依旧神准,像是在用实际行动洗刷上一场那个低级失误带来的耻辱。
宋辰和体育委员也被他这种近乎搏命的打法感染,拼尽全力防守、抢断、传球。
比分死死咬紧,交替上升。空气里充满了肌肉碰撞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以及双方队员和观众声嘶力竭的呐喊。
汗水模糊了视线,体力在急剧消耗。
但余洛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淬了火的寒冰,冷静而锐利。
只有在比赛的间隙,当裁判吹停比赛,或者对方罚球的时候,他的目光才会极其快速地、不动声色地扫向田径场休息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