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店门口那场仓促的、被真相照亮的对峙,像一枚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在温言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余波久久未平。
那份混合着心疼、酸涩与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余洛强撑着挺直却难掩虚弱的背影消失在夕阳巷口,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走吧言言。”白知烟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语气里也带着唏嘘,“他现在肯定不想被我们看到这副样子……这家伙,自尊心比天还大。”
温言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努力压下眼眶的酸胀感,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白知烟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看到温言那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把“摔坏”的黑伞,像一个沉重的隐喻,横亘在温言心头。
他为什么要撒谎?
仅仅是为了不让她有负担吗?
还是说……这其中也掺杂了他对自己那点未能完美控制情绪的懊恼?
余洛的世界,仿佛是由无数条精确的代码和定理构建而成的精密仪器。
任何计划外的误差、失控的变量,甚至是因为善意而导致的意外损坏,都可能被他视为系统运行的瑕疵,需要被修正、被掩盖,或者至少,不能被赤裸地摊开在别人面前。
尤其是……她的面前。
想到这里,温言的心又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匝匝地疼。
这几天晚上,温言都失眠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余洛苍白的面容,沙哑的嗓音,以及他拿着伞离开时那倔强又脆弱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在地板上,如同她此刻纷乱却无处安放的心事。
二模考完后的第二天一早,温言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来到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第一眼,她就下意识地望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余洛已经来了。
他依旧穿着校服,坐得笔直,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习题集,侧脸线条冷峻,仿佛昨天那个在伞店里狼狈失措、虚弱不堪的少年只是她的幻觉。
但只要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脸色依旧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阴影比昨日更重,偶尔压抑不住的轻咳声会让他微微蹙起眉头,握笔的手指也似乎不如平时那般稳定。
他在硬撑。
用他强大的意志力和惯有的冷漠外壳,强行压制着身体的不适,维持着那副“一切如常”的表象。
温言的心揪得更紧了。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大多趴在桌子上补眠或者闲聊。余洛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睫毛低垂着,许久都未翻动一页,呼吸声略显沉重。
温言犹豫了很久,指尖在书包侧袋里反复摩挲着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那是一盒薄荷糖。
她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他感冒,课间时曾面无表情地含过一颗类似的薄荷糖,说是能缓解喉咙的不适。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快步走到他的座位旁。
感觉到有人靠近,余洛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随即又迅速恢复成一潭深水,平静无波,只是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
“……有事?”声音依旧沙哑,比昨天更甚。
温言的心跳得飞快,脸颊微微发烫。
她将握着薄荷糖盒的手从背后伸出来,飞快地、几乎是塞一般地放到他的桌角,声音轻得像羽毛:
“这个……给你。”
“可能吃完……喉咙会舒服一点。”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转身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逃回了自己的座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
余洛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他怔怔地看着桌角那盒浅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结滚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漫上浅淡的粉色。
他盯着那盒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像是在进行一场复杂的内心运算,权衡着接收这个意外“变量”所带来的所有可能性和风险。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将那盒糖拨到了习题集的旁边,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拒绝。
就像一个沉默的、默认的接收指令。
温言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这一幕,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点,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暖流悄然划过心底。
至少……他没有当场冷着脸拒绝。
这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吧?
然而,这微弱的进展并没能持续多久。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讲解着一道难度颇高的电磁学综合大题。
讲到关键处,需要用到一款他们平时很少接触的复杂模拟软件进行辅助演示。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余洛身上:“余洛,你上来操作一下这个软件吧,你对这些工具比较熟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余洛闻声抬起头,脸色似乎比上午更加苍白。
他抿了抿唇,站起身,朝讲台走去。
脚步略显虚浮。
他站在电脑前,熟练地打开软件界面,输入参数。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依旧流畅,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绝对精准和力度。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老师讲解的声音。
温言的心却莫名地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突然——
他的操作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模拟曲线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不符合理论的尖峰。
余洛的眉头瞬间锁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错误代码。
他快速地点了几下鼠标,试图调整参数重新计算,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咦?这个结果不对啊。”
老师也注意到了异常,凑近屏幕,“参数输入错了吧?余洛,你再检查一下。”
余洛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得更紧,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的动作加快,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学神也会失误?”
“是不是生病了状态不好?”
“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温言的手心攥出了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余洛的水平,绝不可能在这种基础操作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发烧根本没有好转,甚至可能更严重了,严重到影响了他引以为傲的思维清晰度和操作精度。
这对一向追求完美和绝对掌控的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她看到他撑在讲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和不适。
一种强烈的心疼和冲动涌上心头。
她几乎要站起来,想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她知道,此刻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让他更加难堪。
讲台上,余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重启了某个系统。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尽管脸色依旧难看。
他迅速清空了所有参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重新输入,动作恢复了以往的精准和果断。
几秒钟后,正确的模拟曲线流畅地呈现在屏幕上。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师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嘛,肯定是哪里输错了。好了,下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