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再熟练的工具,使用时也要保持绝对的专注和严谨。”老师笑着,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就像昨天余洛同学操作模拟软件,稍微一个参数输入偏差,结果就谬以千里了。大家要引以为戒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压低了的笑声。
余洛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只是睫毛轻颤,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温言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担心地望向他。
他一定很在意这件事吧?被当众提起失误……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余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恼怒或难堪。在那些低低的笑声中,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师,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清晰而稳定:
“是的,老师。”
“任何微小的干扰变量,都可能对系统输出产生不可预料的放大效应。”
“尤其是在……”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极快地、难以察觉地扫过温言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系统本身并非处于最优状态时。”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纯粹的物理定律,仿佛昨天那个失误只是一个值得分析的实验案例,与个人情绪无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同学们似乎有些惊讶于他如此冷静甚至堪称学术化的回应。
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赞赏地点点头:“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大家都要有这种严谨的分析精神!”
话题被顺利引回学术讨论。
温言却怔怔地看着余洛的侧影。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系统本身并非处于最优状态……是指他生病了吗?
他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分析式的冷静去面对自己的失误,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接受这个“误差”的方式?还是因为……别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最终接过塑料袋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那句低哑的“谢谢”。
一种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希望,又悄悄地在心底萌芽。
也许……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排斥她的关心?
也许……他那严密的系统,正在以一种她尚未理解的方式,尝试着……兼容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悄悄加速。
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陆续离开。
温言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眼角的余光注意着余洛的动向。
他今天似乎不急着走,依旧坐在座位上,看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偶尔提笔演算着什么。
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温言终于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子,朝着他的座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洛似乎察觉到了,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温言停在他课桌旁边,心脏跳得飞快,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你好点了吗?”
余洛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下的阴影显示他并未完全恢复。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药……吃了吗?”温言又问,声音更小了些。
“……吃了。”
简单的问答后,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言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沉默压垮了。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就在这时,余洛却忽然放下了笔。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她,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个错误。”
温言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模拟软件。”他提示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一道习题,“昨天的错误尖峰。”
温言的心猛地一跳。他……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这个?
“我分析了误差来源。”他继续说道,视线微微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一点,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认真,“主要原因是发烧导致的瞬时判断力下降和操作精度偏差,属于偶发性系统故障。与环境干扰因子关联度低于初始预估。”
温言彻底懵了。
他在说什么?
系统故障?
环境干扰因子?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向她解释昨天那个失误?甚至……还在试图告诉她,她的存在(环境干扰因子?)并不是主要原因?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甜意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用着最学术最冰冷的术语分析着昨天那场尴尬,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这个笨蛋。
到底要用多少层代码和定理,才能包裹住那颗其实柔软又笨拙的心?
“所、所以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余洛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将某种情绪翻译成他能掌控的代码。
然后,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深沉,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所以。”
“谢谢你的药。”
“它帮助系统恢复了稳定运行。”
“蜂蜜水的糖分摄入……虽然超出日常标准,”他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那过分的甜腻,“但……对能量补充有正向作用。”
他说完了。
像是在做一场实验结题报告。
冷静。严谨。客观。
如果忽略他那只放在桌下、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和那越来越红的耳根的话。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少年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侧脸。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眼睛。
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无比清晰的、明亮的弧度。
“不客气。”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笃定。
“能帮上忙就好。”
余洛似乎被她这个过于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喉结却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发出一个极低的单音节。
像系统接收到一个无法立刻处理的、过于温暖的指令,暂时进入了待机状态。
温言没有再打扰他。
她背起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余洛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手中的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像一串无声的、欢快的代码。
温言知道。
他那套精密的世界算法里。
终于。
为她写入了一个全新的、名为【蜂蜜与薄荷】的、
温暖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