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令人厌恶。
他看到兜帽人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中,映出的了褐色头发的伊勒尔大法师,那英俊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他松开了眼前人的领子,抬手捂住自己泪水漫溢的双眼。
“这是我们仅有的一切,我们绝不会让你,让任何人夺走……决不。”
伊勒尔的视线模糊了,那些痛苦的情绪仿佛在他胸膛中形成了一个黑洞,渐渐吞噬了眼前的、一切的画面。他们本是多么亲密的伙伴,此刻,二十多年的情谊已经决裂。
此后他的人生,似乎成了一个空壳,殚精竭虑地防备着未来,却再也没有任何令他到死仍眷恋或痛苦的记忆了。
广袤平原上的斑斓的莓花开了又灭,灭了又生,冬去春来。伊勒尔迅速老去了,朽烂了,而城的中心,筑起了一座高塔。
伊勒尔吩咐他的后继者,将他的骸骨砌在高墙中……那是危塔魔法禁制的来源。
永远矗立着,俯瞰着这座灰烬平原的危塔。伊勒尔在这里永远地守望着他的旧友到来,他的敌人,塞伯里的毁灭者。
“伊勒尔,你最后就这样结束了你的生命啊,这就是你最后的选择吗……现在,第一千个夏天就要来了。而旅者还是旅者。”亚利塔纳轻声道。这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感到了一阵不属于他的钝痛,那是被他遗忘了很久很久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楚……在这千年后月光下的墓林里,因为眼前的亡灵被唤醒的痛楚。
他开始意识到暗者、赫克特所说的记忆该如何找回了。来到这里后,他几乎就是处于“自动模式”,就像老莫尔斯制造的机械傀儡一样沿着指令行事。
伊勒尔死后,灵魂已消散,不知为何,却有部分执念却一遍遍游荡在墓林里,重复着他生前的梦想,绘制一个庇护人们的,永恒的荆棘之环。
这个由强大的魔法师那残存执念凝聚而成的幽灵,仍有不可小觑的力量,却没有多少理智可言。墓林中的鬼魂偶尔误入,意外打乱了这个“工作”的幽灵,便被他强大的力量野蛮地冲散,任何打乱他绘制魔法阵的东西都要被翦除!
这片区域成了连鬼魂也恐惧的地方,禁忌的墓林里的禁区。
在这个死亡陷阱里,直到亚利塔纳到来,才令这个残缺的鬼魂记起了与他相关的记忆。盘桓的记忆和执念被人揭开后,便缓缓消弭了。亚利塔纳因此规避了一个巨大的危险。
眼前,这个幽灵已经缓缓地消散了。
伊勒尔大法师的这缕意绪不复存在了。
“真相是什么?荆棘之环,危塔……不是为了防备黑潮,却是一个预言毁灭的故人。”
后来,当他在酒馆把这段真相掐头去尾地讲给参与墓林游戏的几个人时,格里高利望着已经夷为平地的墓林沉思。丽塔默不作声地饮酒。
凡斯比尔罕见地发愣,“是的,他们就是那样消失的。永远消失了。凡人和大法师,原来死亡都是这样的……”
赫克特看着天花板吐着烟圈,大家都知道她会想起刻茸的。
小莫尔斯却有些难过和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大法师的朋友要欺骗他们,要建立又毁灭我们的城市呢?为什么大法师和他决裂了,却不干脆带领人们直接杀死他呢?”
没有人回答他。
也许,无法对曾经的伙伴下杀手;也许,从二十多年从未变化的面孔,从那脖子上露出的符文,熟谙符号学的伊勒尔早就知道了,那是个杀不死的怪物,一个终究还是背叛了他们的信任和情谊的骗子。亚利塔纳默然地想。
而我?此刻,亚利塔纳看着自己的双手,皱起了眉,本该是那个毁灭塞伯里的人?开什么玩笑。亚利塔纳感到一种荒谬感。
他就是他。什么几千年的计划,无论是虚无的鬼魂,怪异的黑暗来客,还是记忆的幻境,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亚利塔纳只是亚利塔纳。他会去找回自己的记忆,找到双手上该死的黑魔法的解决方法,延长自己的生命,或者坦然迎来自己的死亡。一个几千年前就该死了的幽灵,一个天方夜谭的计划,呵。过去无法动摇现在。
无论或长或短,是悲是喜,他的道路都要由他自己的剑开辟出来,鲜血或荆棘,都无不可。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有些神经质地把剑握得太紧……那样会影响手腕和前臂的灵活的。只是刚才被阴冷的鬼魂冻僵了,亚利塔纳想。
这是意外的收获。但他继续往前走,他还有他的任务和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