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握紧利刃,小臂肌肉如同绷紧的粗钢索,从手腕延伸到肘部,蓄势待发:“那你真是……又讨厌又狡猾的绑匪。”
“既然如此,” 电子合成音轻佻地回应:“那我就先走一步啦!拜拜!”
嗡——轰!!!
飞艇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短暂地闪现出一抹淡蓝色的光晕!下一秒,整艘飞艇原地凭空消失,只留下灼热的尾气。
在飞艇消失的那一刹那,克里斯立刻回身,却发现床上空了,只剩下褶皱的床单。
“何时?!”
他惊慌失措地摸索了一下床单,甚至掀开床单查看,什么也没有。他化作一道残影冲出观察室!他要封锁整个城堡!调动所有防御!掘地三尺也要把何时找回来!
就在克里斯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瞬间,轻微的摩擦声从床底传来。
何时迅速地从床底爬了出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盯着那扇通往自由的破洞!没有一丝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更快速地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破口亡命冲刺!
嗡!
几乎是同时,刚才消失飞艇的位置,空气再次剧烈扭曲!那艘涂装斑驳的飞艇如同鬼魅般重新显现,精准地再次悬停在孔洞之外!舱门大开!
“快!” 蒙面人的电子音短促响起!
何时踩着孔洞边缘纵身一跃,终于站在了飞艇的甲板之上。
克里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观察室门口,他刚好看到何时跃入飞艇舱内的最后一幕:
“何时,下来!不要走!外面会毁了你的!阳光会晒裂你的皮肤!空气里全是毒和病菌!喝了不干净的水会上吐下泻!这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这个肮脏的渣滓!他要是伤害你怎么办?!他要是虐待你怎么办?!!”
何时站在飞艇上,目光扫过孔洞的边缘,发现这并不是一面墙,而是一面巨大的窗户。只不过,室内侧被精心贴上了一层完全不透光的伪装材料,完美地欺骗了他的眼睛,将它伪装成了一堵普通墙壁。
“快走!” 何时向蒙面人吼道。
克里斯冲到飞艇前,扒着孔洞喊道:“别!何时!你要是喜欢这个流浪汉,我可以养着他!你别走!” 他不再冰冷残酷,他哀求蒙面人,“求你!别带他走!我可以养着你!供着你!只要把他留下!求求你!别把我的何时带走!!”
暴怒的何时咆哮道:“闭嘴!我不是你的何时!我只是个还能活一年的复制体!我只是一个祭品!一个承接你所谓神迹的容器!一个满足你欲望的残次品!我不是你的何时!你……你也不是我的克里斯!”
何时不再看克里斯的脸,转头对蒙面人吼道:“开船!走!”
飞艇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毫不留恋地再次加速,远离了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
飞艇刚驶离奥拉姆米纳堡的射程范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好奇心在何时体内交战。最终,好奇占了上风。他挣扎着站起身,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看这,摸摸那。不断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它靠什么飞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个。”
蒙面人将激光枪收回仓库,反复试图摘下头盔,又迟迟没有行动。甚至他的姿态变得有些僵硬,刻意地偏向操控面板,虽然嘴上回答着问题,但目光开始持续而明显地回避着何时。
“喂!你怎么回事?” 何时不满。
蒙面人的电子合成音都透着一股窘迫:“……你……你好歹……穿条裤子吧!”
“您有吗?”
“飞艇上……倒是没有。”
何时往驾驶舱副驾驶的椅子上一坐,将椅子转向蒙面人,两手一摊,“那我穿什么。”
“这……这座椅下面有条旧毯子,洗干净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蒙面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手频频指着何时身下的椅子,眼睛往别处瞄。
“那麻烦您直接递给我。” 何时站起身。
蒙面人走到座椅旁,按动扶手下的按钮,座椅弹开,露出一个印着红玫瑰的毯子。
“给。” 蒙面人将毯子递给何时。
片刻后,何时用那条毯子在腰间围成了一个简单的长裙,上半身则披着那件克里斯的西装外套。
蒙面人看着他小麦色皮肤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忍不住开口,“看得出来,你一直养尊处优。克里斯……”
何时打断他,“家禽在被端上餐桌前,住的棚子想必也比野生动物舒适得多。”
“说的也有理。”
“在今天之前,他是我最喜欢吃的面包,是我最依赖的温暖被褥,是我唯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风景。今天,我发现面包里的蓝莓酱是墨水染色的,被褥下面早就返潮,我看到的风景背后……也是血与泪……” 他抱着双臂,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外套的布料,声音轻得如羽毛落地,“全是假的。你懂吗?”
蒙面人坐在驾驶位上,摘了头盔,说话恢复了原音,声音有些苍老,“啊,连比喻都这么……精致。你这孩子,还真是被他养得一点苦都没吃过。”
何时怔怔地看着这张脸,眉头越皱越紧,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冲击着他:“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你的样子……很眼熟。”
“能不眼熟吗!我是你爹!我叫何之遥。”
“……什么?” 何时彻底愣住,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爹?我!人造的!是复制体!我哪来的爹?!”
“谁不是人造的?” 何之遥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愤世嫉俗的激动,“只不过有些人费点基因工程,有些人费点床上工夫!区别就在这儿!” 他喘了口气,情绪平复了些,眼神变得哀伤,“我儿子……他叫何时。他死了。我猜,克里斯那疯子,大概是得到了我儿子死后残存的什么生物样本……然后,就用他那该死的技术,造出了你。”
“何时……” 何时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他的身份,甚至他的脸,原来都属于另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所以……这个名字,真的不是我的。”
“叫‘何时’的人多了去了!他能叫,你就不能叫?名字喊在你身上,就是你的!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和我说话的嘴巴,都是你的!怎么名字就不是你的了?!”
何时被这番话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沉默地转开了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那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收集另一个样本?或者再……再造一个更像你儿子的?”
何之遥的目光投向前方的云海:“一开始……我只是听说,克里斯偷偷藏了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飞艇已经在斯雷夫海岸线上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何时,“没想到,看到的……是你。”
……
“我看见你天天呆呆地望着大海,旗杆影子划过你的太阳伞,你就必须回到城堡。” 他继续说道,带着一丝不爽,“我觉得……如果你需要,我或许可以帮你,帮你实现一些……自由……”
“仅此而已。” 何之遥解释。
何时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看不出来……您倒是个好父亲。”
何之遥的脊背骄傲地挺直了一点,声音都透着一丝努力压抑的得意和期待:“那当然!所以,快叫声爹来听听?”
何时一脸嫌弃:“但我又不是您生的。”
“啧,差不多嘛!” 何之遥大手一挥,“我生了何时!何时留下了你。严格算起来,你这叫……叫……” 他卡壳了一瞬,猛地一拍大腿,“所以我就是你爷爷!”
何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抿紧了唇。如果可以,此刻他的左脸,定是写着“荒谬”,右脸定是写着“不高兴”,额头上必须再贴一个横幅“你是不是疯了!”。
“嘿!你小子还不信?!” 何之遥二话不说,跳了起来,直接撩起自己旧衬衫下摆,露出精瘦的腰腹,一根手指用力戳着上面一道略显狰狞的旧疤痕,几乎要怼到何时眼前:
“看!看见没?!正宗的剖腹产疤!当年生何时留下的!如假包换!证据确凿!这总能证明我是你爹……哦不,是你爷爷了吧?!”
何时盯着那道疤痕,有些疑惑:“据我所知,纯血星人没有生殖腔,无法怀孕分娩。”
“我?我当然不是兽人。” 何之遥突然怔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一阵混乱,“我……我是星人啊!对啊!纯血星人!纯血星人怎么会怀孕?怎么会生孩子?还剖腹产?!那我这疤……哪来的?!我生的谁?!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和自我怀疑,眼睛下意识地搜寻,在舱内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何时裹紧了身上的旧西装外套,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在他脑中,带着一丝荒诞的疲惫:
得,白感动了。救我的这位……原来也是个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