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厉害。定义科学边界者,主宰星际文明。这是他们的标语,也是他们的现实。”
机车绝尘而去,驶向那“金属巨兽”投下的、被其阴影笼罩的荒凉之地。大片的低矮建筑扑面而来,它们堆积拼接在一起,像顽童组装的积木玩具。
何时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冷漠巨兽”,心想:一个是无比强大的金属巨兽,一个是勉强拼凑的积木玩具。
然而,当机车真正驶入这片“积木”的迷宫,何时却发现:近看之下,这里虽然破败凌乱,却并不肮脏。没有地牢的浑浊不堪,反而能看到一些被精心打理的角落,甚至狭小的窗台上摆放着一个缝补后的娃娃玩具。
“欢迎来到兽人社区。”何之遥的声音随着颠簸的路面有些晃。
“等等……” 何时发现了盲点,“何之遥,你不是星人吗?为什么住这儿?你是一名星人吧?一名真正的星人为什么会和兽人混在一起?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尖锐,何时礼貌道歉:“请恕我冒犯……”
何之遥哈哈大笑,坦然回答:“你的质疑很合理。你应该看出来了,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清楚的知道我是星人,却本能的不想去星人区,我觉得这是潜意识给我规避危险的信号。而且联邦有规定,星人区不能收留身份不明的人类。但兽人区不在乎这些。我住在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查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 何时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查这个?”
“那东西,能告诉别人你属于哪里,该待在哪里,能享受什么,不能靠近什么。没有它,你寸步难行。” 何之遥打了个比方,“比如说,你在奥拉姆米纳怎么证明你是你?”
“我不需要证明。” 何时下意识地回答,有些茫然,“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呢?为什么不一样?”
何之遥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当你越接近权力顶端,所有人就会主动认识你。而你,就不需要这些繁琐的证明,来告诉别人你是谁。但现在不一样了,何时。如果有人问你,你是谁?你要怎么回答?”
“那……那要怎么回答?” 何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这就是我住在兽人社区的原因,”何之遥语气缓和了些,“在这,没人会揪着你的身份刨根问底。你可以说你是我的孩子,我很乐意认你这个儿子。”
“我感觉到了冒犯!”
“我只是举个例子~好了,不说这个了。” 何之遥强硬地转移着话题,“这里的兽人构成和奥拉姆米纳的兽人部落不太一样。这里的人,大多就在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公司里面工作,虽然做着最低等的工作,但好歹还算自由,能挣一份活命钱。你看见的房屋,都是用生命永恒废弃的材料拼凑。他们很有天赋,拼得还不错。”
机车在巷道里又行驶了一小段,何时望着那些用废弃材料拼凑却努力维持体面的房屋,回味着何之遥关于“身份”和“证明”的话。一个问题,终于压抑不住地浮上心头,似乎预感到答案并不会美好,却又忍不住想问:
“何之遥……奥拉姆米纳的兽人部落,是什么样的?”
何之遥沉默了一下,机车的速度也放慢了一些,“在……至少在这儿的兽人看来。那是一个残酷的世界。那儿的兽人随时可能成为奴隶,没有自由,像货物一样被卖掉,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他乡。” 他感觉攥在腰侧的手开始颤抖,连忙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何时,你并不知情。再说,奥拉姆米纳的兽人是被他们的首领卖掉的,克里斯只是一个奴隶的搬运工。”
“搬运工……搬运工……”何时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摇了摇头,“你见过奥拉姆米纳的地牢吗?”
“那倒没有。”
“我见过……我见过……” 何时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他并不‘只是’,并不!我吃的喝的,都是那些人的血与泪,都是那些人的哭嚎……他们之中有的人甚至并没有死在他乡,而是直接死在了地牢……被挤死在了地牢。而我,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那些混着恶臭的绝望画面猛地撞入脑海,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何时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猛地侧下腰:“呕——!”
刚停下车,何时就踉跄着滚了下去,扶着旁边掉金属杆子,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何之遥轻拍他的后背,略像笨拙地安慰道:“吐出来……吐出来就好……别去想……别去想……”
那数百人的绝望汇聚成的低沉嗡鸣,又在耳边响起,他们又在自己耳边喘息、祈祷,不断……不停……何时捂着脑袋,嚎啕大哭:
“我忘不了!我忘不掉!怎么办?!我忘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