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着她略显单薄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保护欲。
他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
“晏姿,”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你想要的安稳,你想要的‘不敢’,我能做到,不必仰仗令尊余威,也不必交给那虚无缥缈的命,要不要……考虑我?”
晏姿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抬眸,撞进他深邃如渊的眼眸,那里面的认真和承诺,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下意识道:“可我爹……哪里敢压迫你?”
胤禛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心甘情愿。”
这五个字,重逾千钧。
晏姿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心甘情愿……一个皇子,说出这样的话。
她心中波澜起伏,强自镇定道:“我听过一句话,承诺只有说出口的那一刻,是最真心的,往后的漫长岁月,再滚烫的誓言,也终会被柴米油盐、世事磋磨,消磨得面目全非。”
胤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灼亮。
他望着她,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那就赌一把,赌你的眼光,赌我的品性,赌我们……能把这日子过好。万一,命运将我带到你面前,就是为你劈开荆棘,铺就一条光明大道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绣边,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和草木芬芳。
这幽静的偏殿廊下,隔绝了前院的喧嚣,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与那掷地有声的承诺。
晏姿望着他眼中映出自己,那点因权力而起的火焰,此刻仿佛找到了燃烧的方向,与另一种更炽热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从清虚观回来后,胤禛心中那份激荡久久未平,他不再犹豫,径直去承乾宫求见佟贵妃。
承乾宫内药味依旧浓重,佟贵妃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听胤禛亲口说出已向林晏姿表明心意,并求贵妃赐婚,她先是一愣,随即竟笑出了声,引得一阵咳嗽。
“咳咳……好,好,老四啊老四,你总算开窍了!” 佟贵妃咳罢,脸上带着欣慰又促狭的笑容,“前些日子还跟额娘嘴硬,说什么‘不愿让她卷入皇家是非’,如今巴巴地跑来求旨意了?看来这林家姑娘,果真是你的克星。”
胤禛被养母打趣得有些窘迫,面上微赧,却仍坚持道:“额娘,儿臣是认真的。”
“知道你是认真的。” 佟贵妃笑着摆摆手,“放心,额娘记着呢,只是赐婚非同小可,尤其林如海是皇上心腹重臣,他的女儿,总要寻个合适的机会,体体面面地禀明皇上才好。眼下皇上正为琉璃窑的进展高兴,待林如海下一季的奏报呈上,龙颜大悦之时,额娘便替你开口,必不叫你等太久。”
她看着胤禛眼中难得流露的急切,心中大定,只觉一块石头落了地。
胤禛心中稍安,谢过贵妃,刚出承乾宫,迎面便撞上德妃宫里的心腹太监全乐。
“四阿哥吉祥。” 全乐打了个千儿,脸上堆着笑,“德妃娘娘正念叨您呢,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胤禛心中微沉,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这就去。”
永和宫内,德妃乌雅氏端坐榻上,神色温和。
待胤禛行礼落座后,她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佟贵妃的病情,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老四,你年纪不小了,佟贵妃姐姐身子不适,可曾为你选定福晋?若还未定,额娘这里倒留意了几位品貌家世都极好的姑娘,你看……”
她语气带着试探,眼神小心地观察着胤禛的反应,那神情既有关切,又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胤禛看着生母这副模样,想起幼时难得几次亲近,心中不由一软,他垂下眼帘,恭敬道:“劳额娘挂心,贵妃娘娘……已有安排,正打算寻个时机,奏请皇阿玛赐婚。”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自然,追问道:“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贵妃娘娘眼光是极好的,想必错不了。你……可还满意?” 她问得小心,目光紧紧锁住胤禛。
胤禛心头一跳,他深知德妃性子敏感多思,若让她知道晏姿与自己早有私相授受,甚至在选秀中动了手脚,必会看轻晏姿,更可能因此对自己心生芥蒂,他不能让晏姿的名声在他生母这里留下污点。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是……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长女,贵妃娘娘、很是满意。” 他刻意强调了佟贵妃的满意,将自己的意愿隐于其后。
德妃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佟贵妃!儿子的婚事,她这个生母竟连知情权都没有,只能仰仗旁人安排。
而且,胤禛的回答如此含糊,只说“贵妃满意”,却避而不谈自己是否满意,这疏离感让她心中发堵。
她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勉强笑道:“林家门第清贵,林大人也得圣心,姑娘想必是极好的,贵妃娘娘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淡和失落。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胤禛能感觉到生母的不悦,但他无法解释,更无法安抚。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心中那份刚因与晏姿心意相通而升起的暖意,此刻又被一层冰凉的隔阂所笼罩。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方才那点难得的温情,早已烟消云散。
最终,胤禛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踏出永和宫门槛,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宫门,心中一片沉郁。
他与生母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