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么巧啊。”何冕领着一帮人在纪长凌旁边桌落座,两人椅子背靠背,轻而易举就能碰到纪长凌的肩膀,他也这么做了。
桌上三人闻言皆是一愣,纪长凌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绷得箭一样直,咽下一口茶强装整定。
“嗯。”纪长凌极力压下心中复燃的小火苗,闷闷地回了一声。
傅知伦跟林陈讯的人脉真是个谜,旁边桌上也有认识他俩的,听语气处得还不错。
“FJ?!网课过后就跟消失了一样,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啊?”那人跟发现宝藏般,熟络地搂上傅知伦的胳膊,目光又落在纪长凌身上,“我知道你,三班的小帅哥。”
“讯子你也是,约好的网吧呢?”
“哎呀,我家里边儿管的严呢。”林陈讯一脸笑嘻嘻,技巧性地躲开来招呼的那条胳膊。
纪长凌的视线一直落在碗筷,没有注意到傅知伦的目光从那群人进来开始就没从他身上移走半分。
“要我说,都一个学校的,认识认识,一起拼桌吃饭吧?冕哥你之前怎么不说认识这个小帅哥,我老早就想认识了。”
一时没人开口,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长凌,你觉得呢?”何冕故作亲密地勾上纪长凌的脖子,肌肤触碰一瞬,下一秒就被巴掌拍开。
“干什么呢,这么大火气?”有几人对纪长凌的举止很是不满,纷纷开始为“冕哥”打抱不平。
“哎呀!你真是的,我们家纪长凌脖子那刚受过伤,一碰就要喊疼呢,对吧FJ!”林陈讯叫唤起来,戏精附身般痛惜地伸出手抓空气,五官扭在一起,“疼不疼呀。”
“受伤了?你怎么弄的。”何冕倒是信了,仗着这个位置没人看得清楚他的脸,仔细观摩起纪长凌的颈部。那样式不似关心在伤者,反而像赤裸裸的视线骚扰。
“扭伤,”纪长凌莫名觉得背后一凉,抬手贴上自己的后颈,与傅知伦对视,“看看水煮鱼好没?我们还要去诊所上药。”
一旁的服务员见气氛不对,早退至十万八千里外,等着店长赶来救场。收银台后的帘子掀起,一位穿着布衫的青年小跑出来,在傅知伦身旁站定。
“不好意思各位,厨师的问题,水煮鱼可能还要四十分钟,我这边给你们退了吧?”
“好。”傅知伦已经在扫码了。
“诶好,这扫码付款就行。”
纪长凌心下一松,满脑子都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林陈讯一手抓包一手扶纪长凌的胳膊,送佛送到西,演戏演到底。
“小心走啊。”
纵使有人咂摸出不对的味道来,也没人再说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受伤呢?
“之后再约啊!”身后何冕的声音像无色无味的毒药,纪长凌胃里一阵翻涌。
走除饭店几十米外,两人在公交车站坐下等结账的傅知伦。
哪怕灯光昏暗,纪长凌发白的嘴唇也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林陈迅吓一跳,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纪长凌摆摆手,说了声没关系,随后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安哥,你帮我把那些菜打包一下吧,我们都没吃几口,别浪费了。”
“啊,你已经拿去喂狗了?好吧,改天再来尝你家的菜。”
“没扭,没伤,骗他们的。”纪长凌叹了口气。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才把电话挂断。正好这会傅知伦也到了,三人一块往家的方向慢悠悠回去。
已经是第二次在傅知伦面前露出失态的样子了,事不过三,哪怕他不问,纪长凌也不打算再瞒下去。
林陈迅一进门就吵着身上臭哄哄要洗澡,钻进浴室就哗啦呼啦地把水开到最大。
傅知伦和纪长凌坐在沙发上点外卖,两人点了三杯奶茶,在附近商家买了串串。
“你想听吗。”两人挨在一块,纪长凌吞吐出的鼻息尽数洒在傅知伦的耳廓。
“你想说吗?”傅知伦关掉手机,看了他一眼。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纪长凌倒在沙发上,两眼望天。
“那个人叫何冕,跟我也算半个发小。那会我妈还在,他老来我家玩,关系还挺好的。”
谈及母亲,纪长凌的嘴角不禁上扬。
“我妈那会经常给我们做点心吃,还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后来我爸妈离婚,我跟着我爸搬家到这里,私下来往就少了。不过我们小学是一个班的,在班里还是正常聊天。”
“后来我发现,班里的人渐渐都不跟我讲话了,除了那两姐妹。”
这两姐妹是谁不言而喻。
“我小时候挺蠢的,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我主动去找何冕玩,他当时正跟一群人在操场。我想加入他们,结果你猜他们说什么。”
纪长凌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眼睛向下瞥,正好对上傅知伦的视线。
明明是清澈的眼睛,后面却好像藏着一片汪洋,带着说不明的情绪。
纪长凌喉结上下一滚,又看回天花板上挂着的吊灯,继续道:“他们说,不和会打人的孩子玩。”
“会打人的孩子?”
“他们说我爸家暴。”
如果此时纪长凌没把视线移走,一定会看见傅知伦眼底流露出来的心疼。
“邻居说的。小学那会我爸回来的还挺勤快,也没见过他打我妈,不过一见面就吵架。还摔东西。后来他们离婚,我只见过我妈一次,之后我爸跟我说妈妈生病去世了……他也开始半年才回一次家。”
“我稀里糊涂地过了两年跟着保姆的生活,初中住宿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了。”
纪长凌没继续说下去,停顿片刻,才继续话题。
“那个时候太小了,没全面了解校园暴力这个东西,”纪长凌指尖搓着不存在的灰尘,“谣言就是何冕散的,班里人不理我也是他撺掇的。”
“初中我就发现跟周围的人好像都说不上话,孤独惯了,有两个关系好的朋友也够了。年纪大了学的多了,慢慢的也就知道言语欺凌这个玩意。”
悲戚的往事从纪长凌口中出来,听起来好像故事中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
两人沉默了许久,纪长凌静静地望着水晶吊灯光辉下的细小浮沉,直到林陈迅裹着一条浴巾蹦到两人面前。
“你去问过他为什么……”
“卧槽!傅知伦!你浴室他妈的有小强!贼大!”
“……你眼一向很瞎,我不信。”傅知伦嘴上这么说,还是跟着他去了浴室。
年关这段时间保姆没再来过,但卫生他也有在打扫,家里面还是头一回出现蟑螂这个物种。
“就在那啊!你打死它!不不不不行,你别打死,不然它的万子千孙就诞生了,蟑螂药呢?!”林陈迅指着浴室一个小角落,眼睛却是闭上,见了鬼似的。
“这儿这儿。”纪长凌也跟过去,抓起角落的巴斯夫看也没看就往林陈迅指着的地方乱喷一通。
“哪呢?我都没看见。”
“肯定是下水道里去了,小凌子你再往下水道那喷!”
整个浴室都是欻欻的喷气声,好一会,林陈迅才扯着自己身上仅剩的那块白布叫停。
“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傅知伦眉头紧皱,推着纪长凌往浴室外走,“砰”一声关上门,留下不服气的林陈迅在浴室里大叫。
“哥们这身材这么棒,给你看到你就偷着乐吧!”
纪长凌闻言笑出了声:“你俩这对抗路感情真有意思,他身材确实挺好,打羽毛球的胳膊就是有力。”
傅知伦没说话,额角一抽。
还有几天就是大年三十,几个家长在国外的都孤苦零丁,林陈迅嚷着不要一个人住硬是在傅知伦家里熬到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