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顿了顿,抓起衣服走了,只剩下许言午一个人。
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手一直没松开,温热的液体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许言午像失了魂的人,不动也没反应,直到有人喊他。
“许言午,你在家吗?”陶嘉闵在门外敲门,“我看你爸走了,你没事吧?”
“没事。”许言午张嘴,声音哑的厉害,几乎没动静儿,门外的陶嘉闵自然听不到。
“你真没事吧?我能进去吗?”陶嘉闵问,“我进来了啊?”
来不及阻止,陶嘉闵已经把门推开,门外阳光很好,开门的一瞬间照进来,晃得许言午眼睛闭了闭。
陶嘉闵一下子就看见了地上的血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绕过去把许言午按在沙发上。
“药箱在哪呢?”
许言午抬手指指柜子。
陶嘉闵动作利索,棉签沾了碘酒就往他手上涂。他轻轻捏着许言午的手指,把手摊开,棉签在破溃处轻扫。许言午一点儿反应没有,反倒是他抖了一下。
“你抖什么?”许言午问。
“我心疼呗。”陶嘉闵看他,“你劲儿也太大了。不疼啊你!”
擦完碘酒,陶嘉闵拉过他的手,轻轻吹气,一边吹一边说:“吹吹就不疼了,小时候我奶奶就这么给我吹。”
“陶嘉闵。”许言午声音微颤,“你哄小孩儿呢?”
“你这么想也行。”陶嘉闵说,“反正那天杨奶奶不是说了吗,没结婚没生孩子的都算小孩儿。”
许言午眼底通红,一动不动看着他。陶嘉闵被他看了半天,收了药箱,俯身抱住他,柔软的头发蹭在耳边。
“要不要去睡一觉?”陶嘉闵拍他的背,“我不高兴了就乐意睡觉,睡一觉起来就能好很多。”
“睡不着。”许言午摇头。
“那你躺会儿去呗,反正也没事儿。”
“嗯。”许言午这次没拒绝,脱了外衣躺下,陶嘉闵就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看他,看着看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
“尝尝,新口味的。”陶嘉闵给他剥开糖纸,“你不说了吗,吃甜的心情能好。”
许言午也不伸手,由着陶嘉闵喂给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我没妈妈了。”他说。
陶嘉闵愣了一下:“嗯,我知道。”
“你知道我妈怎么走的吗?”
陶嘉闵没说话,看着许言午的表情,他觉得很难受。
“从游乐园回家的路上出车祸没的。”许言午看起来很平静,“一家三口,就我妈没救过来。”
“那天……是陪我去游乐园的。”
怪不得,陶嘉闵想起来,那天在城堡上许言午说他第一次去游乐园就是最后一次。
陶嘉闵起身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你还那么小。”
“可我妈还是因为这个走了。”许言午说,“她一走,我爸就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了。有段时间他甚至不敢见我,挺可笑吧。”
陶嘉闵心里难受,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嘴笨,只是一下一下拍着许言午的后背,笨拙的说“这不怪你”“你还有我”。
然而没用,像许言午说的,就算没人怪他,他的妈妈还是离开了,这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结果。
“我陪你睡会儿吧,行吗?”陶嘉闵顺了顺他脑袋后面的毛,“我就坐这儿陪你。”
许言午不想睡,但还是闭上了眼睛,陶嘉闵就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人看出个窟窿。
看了半天,又去摸他的手,血已经止住了,只剩下手心里四个月牙一样的破口,在白皙的手上格外显眼,甚至有点骇人。
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睡得并不安稳,眉毛一直皱着,还时不时翻身。陶嘉闵怕他把被子掀开,掖好了被角。
阳光很温暖,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陶嘉闵身上也暖烘烘的,没过多久,他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许言午一醒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陶嘉闵安安静静趴在床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睫毛还时不时轻颤。
他伸出手在陶嘉闵鼻尖处轻轻扫了一下,像对待珍贵的礼物那样小心翼翼。
许言午想,确实是珍贵的礼物,只是希望别再是限时礼物了。
被挠的人睡梦中感觉痒,下意识去抓,被许言午抓住手腕后迷迷糊糊醒来。
“醒了?”陶嘉闵问。
“嗯。”
“睡得好吗?”
睡得好是不可能的,但许言午还是说“还行”,然后往里挪了挪腾出个地方。
“上来吗?”他问。
陶嘉闵犹豫了一会儿:“衣服脏。”
“没事儿。”
陶嘉闵于是脱了外衣上了床。他动作小心翼翼的,还有点紧张。虽然早就不是第一回上许言午的床,但清醒着还是第一次。
“许言午。”
“嗯。”
“你别怪自己。”陶嘉闵说,“你妈妈知道了会心疼的。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我知道。”
许言午知道,所以他好好生活,认真学习,把自己未来的路铺的平平整整。可这事儿就像受伤的关节,总会在某个时刻隐隐作痛,下雨阴天尤甚,防也防不住。
“我没你想的那么完美。”许言午说,“我有时候觉得错全在自己,有时候又觉得我爸不该这么对我,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小孩。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答案,就这么翻来覆去的过了很多年。”
“怎么会。”陶嘉闵笑了,“我觉得你很坚强,要我我得天天哭鼻子,也不想学习也不想吃饭了。”
“会好起来的,许言午,我们都在往前走,我们一块儿往前走,人不就得这样吗。”
“嗯。”
人就得这样,非得往前看不行,否则早晚会溺死在一个叫“过去”的海域里。
不大的床上,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就只是挨着,他们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关于未来的场面,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痛苦无处不在,但总有阳光照得到,是一束名为未来的,我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