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而言之,村长这一家子,可以为村子牺牲性命,并且已经过了许多年。
周齐在离开村子,跟老头学习仙法的时候也说过,他要回来,他想利用法术成为下一个守村人。
所以,要怎么才能接受,是他们信赖已久的长辈亲手毁了这个家园。
他们没有家了。
他们创造了一个家。
他们不知道该恨谁。
……
在那一瞬间,村长朦胧浑浊的眼,在这一声声质问中,恢复清醒。
乌鸾将小孩抱在怀里,眼角泛着红晕,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失去亲人,犹如给心口扯开一缕伤口。
一句别哭,安慰不了。
一句斥责,也无法缝合。
世界上有很多对不起也不能解决的矛盾,有很多辱骂也不能发泄的痛苦。
老头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这一刻,他在恍然间想起,啊,我是村长,我是一村之长。
他低头看着满手灰白,那张早已僵硬,无法做出表情的脸,还是出现扭曲。
修炼邪术,情感会在术法增长中,不断被消磨,直到有一天只会变成吃人的怪物。
他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知道整座村子为了他的一己私欲陪葬,他被骗了,被所谓能复活尸体的人骗了。
“我只是想复活齐儿。”村长反反复复念叨,“我只是想复活齐儿,他说要用飧呍花才可以,他说必须杀人才可以。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就差一点点,你们看到了,我就差一点点就真的能复活我的孩子了。”村长流不出眼泪,只能干瞪着,“从我献祭第一个人开始,这条路就回不去了,我停不下来。”
那双眼里,也许还保留一丝人性,就好像他们真的点醒了对方。
可沈明珠忽然问出一个问题:“假设你的孩子真能复活,你会复活你的亡妻吗?还有你另外两个孩子?”
众人愣住了。
村长在吞吐中,也说不出话。
这就表明,他会。
对于他而言,杀一个人是人,杀两个人还是人,他的幡然醒悟并不是对村民的愧疚,他字斟酌句的辩解是为了给自己开脱。
“你看,结果都是一样的。”沈明珠丝毫不意外,也并不觉得感慨,“但你确定自己复活的是周齐?”
齐儿就是周齐。
哪怕他不说,现在也能猜出来。
鬼老头脸色巨变,他忽然明白小姑娘为什么反复问这个问题,挣扎着回答:“当然,当然是我的齐儿,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只见沈明珠跨过碎渣,白茧上依然有噬心虫攀爬,看起来很邪恶的虫子,却不敢触碰小姑娘的手臂。
她面不改色,将茧拨开,飧呍花已死,这具尸骨迟早也会消失。
在抽丝剥茧中,里面那具复活一半的骨头,终于出现在众人眼中。
不是周齐,而是一个白发老头。
仪式进行一半就被打断,他死状极其凄惨,飧云花枝从嘴里穿口而过。
小姑娘剥茧的手一顿,似乎在想怎么处理手掌上残留的液体。
周庆喜认识这具尸体。
“这不是周齐师父吗?”
“这是我的齐儿,什么周齐师父,齐儿还没入剑门呢。”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村长严厉打断。
从周庆喜的视角来看,周齐在几年前就跟随师父学习仙法离开,周母留下的记忆也能证明他所言非虚,但村长的回忆好像还困在几年前,灵根测试大会。
有点意思。
意欢仙子也察觉到了,与不远处的沈明珠对视一眼。
“咒术?”
“困灵咒?”
“不像,你们褚仙岛藏书阁没记载吗?”
沈明珠走到谢几度旁边,装作回答问题,实则在把手悄悄探过去。
“当然没记载,这不是你们仙族研究的法术吗?”
然而手还在探这个过程,就被另一只手从后背绕过来,抓住。
连带着衣袖也套牢。
“……”
谢几度眼也没抬,问:“想做什么?”
沈明珠有点死了。
“这小手这么不老实,要不剁了?”没听见回答,谢几度开始吓人。
“……你这人还挺凶残。”
沈明珠实在听不下去。
她生拉硬拽出手腕,眼瞅着一片绯红,能看出对方用了很大力气。
真不是东西。
谢几度拍了拍袖子,不紧不慢。
听到小姑娘的话,他眉眼轻佻,似笑非笑地道:“彼此彼此。”
两个人属于,脱裤子往哪儿解手能都藏到的地步。
如同做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