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再买。”润蓿摇着头说,“可它只有一次机会去活。”
怎么活?
她想象不出来,一条失去獠牙的蛇,如何能在密林中活下去。难不成也像自己一样,对神君们磕磕头,祈求片刻怜惜?
得了吧。
倘若当初她并没有发善心,不自不量力,不无知无罪,不擅作主张。那么兴许,它死也只会死在密林,至少能保存完好的身体,落不到挣扎痛苦的死去。
“润蓿,它活不下去了。”沈明珠不知怎的,语调变得极低,“没有獠牙,就算伤好了,它也不能活。”
因为弱肉强食,天道法则里,向来把怜悯二字,虚伪地藏在表面只字片语,你说一个连攻击的武器也没有的蛇,死,又有多稀奇呢?
这场问询注定是无疾而终的,后续仙帝几次想要问,都被仄黎回怼回去。他吃尽憋苦,决定亲自走一遭最偏远的南顿宫西侧。当仙宫彻底变得安静下来,闹剧终止。小仙们便被遣散回宫内,继续尽忠职守。
马车驶离仙宫,重新回到那座人烟稀少的宫殿,人散如做鸟兽。这条以往走过数千次的路,今日格外漫长。
她似乎分不清手心里这条蛇,是它原本就很冷,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撑不起自身温度。
南顿宫东侧,有一片林子。林子里到处都是土包,这里以前还有野花,伴着风摇曳。而今埋得东西太多,便减少得只剩下零星几簇,拥着,并不热闹。
寂静的环境,将所有东西放大数倍。润蓿知道,沈明珠想哭,她其实在仙宫里的时候,眼泪就在眼眶打转。
有时候,哭,也会是件很奢侈的事。
“明珠……”润蓿担忧地看着旁边挖土堆的沈明珠,麻木地,冷静地掘开土层。不过片刻,这层土成为了洞,洞里摆着几根类似骨头的东西,她没有挪。
她只是把蛇平稳放进去,轻轻的,确认那没有动弹,悄无声息,昭示它已经死了。
全程,沈明珠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将土堆填满,她才开了口:“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取名。”
“现在觉得,没有名字应该也很好。”
“对不起。”
那天夜里,润蓿很明显感受到沈明珠在辗转反侧。她睡不着,也不敢吵醒别人,就这么静静睁着眼睛。窗户外没有月亮,甚至也没有繁星。掌管星宿的神君今日得空偷了懒,望舒女神也是。
心事在黑夜里会不自觉往脑子里钻,一根根薅进皮□□隙。曾经忽视的细节到了晚上会变得格外清晰,多愁善感。
润蓿不明白,黑蛇只要用药就不会死,小绿瓶所需两个月俸禄尽管昂贵,攒攒也还是能剩下,为什么明珠不用呢?几百年相处之下,她自认为足够了解这位好友,如今看来,并未。
外面狂吹的风打在窗棂,像是一张巨大手掌,乌沉沉袭来。每次拍下,阴风怒号,攥着股说不清楚的狠劲,惊起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连风,也显得压抑、难受。
以往这个时候,大伙都会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风里有其他东西,似是哀怨愁绪的曲调,又好像是提前身死的不甘心。
南顿宫在她们这群仙子到来之前,也曾住过一批掌管封印的仙子。说不清楚什么缘由,做错过什么事情,就被仙帝陛下,当场论罪处死。掌事嬷嬷特意叮嘱,如若不想成为她们这样,就要兢兢业业,守护好封印,切勿出现差错。
差错,就像今日这般吗?
润蓿觉得,自己还是看不透她这位好友。所以
看着沈明珠悄悄离开房门,身影逐渐消失在这片黑暗之下。她没有出声,说跟着一同前去。
那方向……应当是后山。
到底是放不下既来因果,也纠缠到死,才能解脱。那时谁也不知道,有时候命无定数,循环往复,这些字眼会真在一个人身上逐一应验。
后山的风都是刺骨寒凉,走起路来宛如刀割过肉,丝毫不心慈手软。
这片夜,浓稠的像是墨汁,执笔者没有沾染笔触去绘制,反而任由它继续污浊。
她套了里三层外三层纱裙,本意是打算再去见见那条蛇,告知它若是来生轮转,亦可到当初初遇那地方相见,作为补偿,她会帮它实现一个愿望。
过幽冥界的桥,人会喝孟婆汤,动物却不会。大多数动物坠入轮回,就算有记忆,也很难再与上辈子那人相知再相逢。
这大千世界,能够偶遇相同的那个人,机率堪比登上九重天界,飞升成华武仙君。此人是掌管仙兵九骑的将领。
沈明珠踏过层土,亦步亦趋前往她给它立的无字碑面前,等来到目的地,整个人完全僵直住了。
土层被剖开,木板立的碑东倒西歪,没个正形倒在地上。风吹过时,发出“咯吱”声响。而里面并没有那条蛇身半点影子痕迹。
这是……被掘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