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山不久,第一批嗜血的“轰炸机”就嗡嗡着穿透藤蔓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这群散发着汗味和血腥味的人类。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很快便成了密集的云团,围绕着每一个裸露的皮肤疯狂叮咬。
“操踏马的!这蚊子成精了!”黑暗中,不知是谁忍不住低声咒骂,伴随着清脆的拍打声。
“闭嘴!想把什么东西招来吗?”立刻有人低声呵斥。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蚊虫的叮咬又痒又痛,让人根本无法忽视。黑暗中,拍打声、抓挠声、烦躁的翻身声越来越密集。防蚊液早在白天的混乱中丢失或耗尽,此刻他们毫无防护。
萧韫的声音从洞口方向冷冷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都给老子忍着!谁再弄出大声响,就滚出去喂蚊子!”
骂声暂时平息了一些,但痛苦的抓挠和压抑的呻吟却无法停止。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约莫到了后半夜,当疲惫终于将要战胜蚊虫的骚扰,让人意识模糊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客人”悄然而至。
一种细微的、冰凉的、滑腻的触感,悄然爬上了皮肤。
“啊——!什么东西!”一个靠在洞壁休息的队员猛地弹跳起来,疯狂拍打着自己的脖颈,声音里充满了惊惧。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爬行感。它们从潮湿的地面、从岩壁的缝隙中钻出,无声无息地附着在人的裤腿、手臂、甚至脖颈上。
是蚂蟥!
而且不是一两条,是成群结队!
“遭了!是山蚂蟥!”
“我操!老子裤腿里钻进去了!”
“快弄掉!快弄掉!它在吸血!”
山洞里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死寂一片的环境被惊恐和厌恶的叫声充斥。没有人还能保持镇定。这种软体、吸血、滑腻的环节动物带来的心理恐惧,甚至超过了枪林弹雨。
人们跳起来,慌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扯开衣裤,试图将那些已经吸附在皮肤上、正在饱饮鲜血的恶心生物扯下来。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晃动,照亮了一张张扭曲惊恐的脸和那些扭曲蠕动的黑色躯体。
有人被咬得狠了,伤口流血不止,发出痛苦的咒骂。有人吓得几乎崩溃,胡乱开枪打向地面,被旁边的人扑倒制止,引来又一阵混乱和呵斥。
贺华黎也被惊动了。她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的枪。但很快,她看清了周围的混乱并非来自袭击,而是来自这些令人厌恶的小生物。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本能的反感和惊悸,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地跳起来,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检查着自己的袖口、裤腿和衣领。
很快,她感觉到小腿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滑腻感。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一种极度厌恶和不适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伸手想去处理。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温热的手忽然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萧韫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贺华黎身边,蹲下身。
黑暗中,贺华黎看不清萧韫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动作极快地从自己靴筒侧边抽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然后冰凉的刀刃极其精准地、小心翼翼地贴着她小腿的皮肤,在那吸附的蚂蝗下方轻轻一挑一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业感,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
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吸附感瞬间消失。
紧接着,萧韫的手指飞快地在她小腿被叮咬处用力挤压了几下,排出可能引起感染的残留物,然后似乎撒上了一点止血消炎的粉末,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和清凉。
整个过程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萧韫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做完这一切,她便立刻起身,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去查看其他队员的情况,嘴里还不耐烦地低声骂着:“都鬼叫什么!几条小虫子就要了你们的命?赶紧处理干净!想把外面的东西引来吗?!”
她的骂声像冷水一样浇熄了部分的慌乱,队员们强忍着恶心和不适,互相帮忙,终于渐渐控制住了局面。
贺华黎坐在原地,小腿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瞬间的触碰和之后药粉的清凉感。她低头,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
黑暗中,无人看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微妙不适,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悄然关照了的异样感。她迅速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这一番折腾,几乎耗去了大半夜。当最后的蚂蟥被清除,蚊群的攻势也稍缓后,精疲力尽的人们才终于得以重新瘫倒下去,但睡意早已被驱散,只剩下满身的疲惫、瘙痒和劫后余生般的无力感。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和压抑。萧韫依旧守在洞口附近,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只有偶尔转动头部观察外界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人察觉的疲惫。
———
清晨,当第一缕灰白光线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洒落在隐蔽的山洞入口时。洞内,精疲力尽的人们陆续醒来,带着满身的酸痛和被蚊虫叮咬出的红肿包块,气氛低迷。
萧韫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浅淡的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扫视着陆续起身的队员,清点人数,目光最后落在靠坐在洞壁的贺华黎身上。
贺华黎也已经醒了,正试图站起身,但动作似乎比平时迟缓了一丝。洞内光线昏暗,但萧韫敏锐地注意到,贺华黎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与她平日里冷白的肤色截然不同,嘴唇也显得有些干涩。
萧韫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大步走过去。
“大小姐。”她出声招呼,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
贺华黎抬起头,眼神似乎没有往日那般聚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和迷茫。她看到萧韫靠近,本能地蹙起眉头,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后微仰,似乎想拉开距离。这是她长期身处狼群、警惕任何近距离接触的本能反应。
萧韫没理会她那细微的抗拒,直接伸出手,手掌快而轻地覆上她的额头。
好烫!
果然发烧了!肯定是手臂上那道伤口处理得不够及时彻底,在昨天那种混乱肮脏的环境下引发了炎症!
一股强烈的懊恼瞬间攫住了萧韫。昨晚只顾着处理蚂蝗和安排警戒,竟然没有再仔细查看一下她的伤势!她明明知道在这种鬼地方,一点小伤都可能要命!
她的触碰似乎惊扰了贺华黎。贺华黎猛地一偏头,试图甩开她的手,声音带着烧灼导致的沙哑和一丝罕见的虚弱,却依旧冰冷:“别碰我!”
她显然因为低烧而有些意识模糊,忘了身边这个“阿韫”是个女人,潜意识里还以为是那些粗手粗脚、汗臭熏天的男性手下想要靠近,反应格外激烈,甚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往腰后摸去。
萧韫动作一顿,迅速收回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贺华黎那抗拒的、带着敌意和虚弱的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后退半步,语气尽量保持着一贯的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只是嫌弃麻烦:“你发烧了。伤口估计发炎了。”
她的话像冷水一样泼醒了贺华黎些许。贺华黎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萧韫。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脸上的抗拒和疏离并未减少,只是不再有攻击性的动作。她抿紧干涩的嘴唇,自己抬手摸了摸额头,触手的滚烫让她自己也皱紧了眉。
“没事。”她声音低沉,试图站起身,却因为虚弱和头晕晃了一下。
萧韫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贺华黎已经强行稳住身体,避开了她的触碰,自己扶住了岩壁。
“能走吗?”萧韫收回落空的手,插进裤兜,语气硬邦邦的,“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大本营才能弄到药。”
贺华黎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挺直脊背,尽管脸色潮红,眼神却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走。”
她率先一步,有些摇晃但步伐坚决地向洞口走去,仿佛要用意志力强行驱散病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