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往常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颂恩带领的雇佣兵小队,其专业素养绝非暹罗蛇原有的乌合之众可比。在进行例行的外围巡逻和地形深度勘察时,他们凭借丰富的经验和犀利的眼光,在几处极其隐蔽的地点发现了绝非自然形成、也绝非暹罗蛇内部使用的标记!
这些标记虽然陈旧且被小心处理过,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无疑表明了曾有人暗中对暹罗蛇营地进行过长时间、有规律的侦察和监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有“内鬼”。
这个词如同瘟疫般瞬间在雇佣兵小队内部传开,并很快通过颂恩之口,直接汇报到了坤沙那里。
“沙爷,我们在外围三点钟方向、五公里处的溪流石滩,以及七点钟方向废弃的猎人小屋附近,都发现了这个。”
颂恩将几张用战术终端拍摄的清晰照片放在坤沙面前,语气冷硬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标记手法专业,隐蔽性极高,存在时间预计超过两个月。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这里,并且需要外部接应。”
坤沙看着那些照片,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额角青筋隐现。两个月!甚至更久!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如此猖狂!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查!!!”坤沙的咆哮声几乎掀翻长屋的屋顶,眼中翻滚着滔天的杀意,“给我彻查!从里到外!每一个进来不到半年的人!每一个行为可疑的人!每一个和外面有过接触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他血红的眼睛猛地扫向闻讯赶来的贺华黎,语气充满了迁怒和质疑:“这就是你管理的铁桶一片?!嗯?!老鼠都钻到老子床头了!”
贺华黎脸色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她迎接着坤沙的怒火,冷声道:“我会立刻启动内部最高级别的审查程序。”
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萧韫。萧韫进入营地的时间,恰好就在这个范围内。
整个营地瞬间被恐怖的气氛笼罩。坤沙的命令被迅速执行,一场血腥的、扩大化的内部清洗骤然开始。人人自危,互相猜忌,以往称兄道弟的人此刻看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和恐惧。
颂恩的雇佣兵小队由于其中立和专业的身份,很大程度上主导了这次审查。他们雷厉风行地封锁营地,核对人员档案,盘问行踪,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匕首”身处其中,心情沉重。她其实有机会提前发现甚至处理掉那些陈旧标记,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协助萧韫完成总部交代的紧急任务上,忽略了对营地外围最新情况的细致复查,她没想到暹罗蛇原本的守卫如此废柴,竟留下了这么久的尾巴都没发现,而这些雇佣兵又如此厉害。
此刻,她只能尽量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试图将审查的焦点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拖延时间。但颂恩不是傻子,坤沙更是多疑到了极点。
萧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审查的矛头无形中对准了所有新人,而她无疑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那些她费尽心机搜集来的情报碎片,此刻也成了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她与“匕首”的接触变得几乎不可能。原本计划的第五天最终情报交接,眼看就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搁浅。
时间越发紧迫,收网行动迫在眉睫,而内部的危险却骤然升级。
坤沙的怒火在燃烧,猜忌的毒蔓在营地每一个角落滋生。萧韫站在风暴眼中,努力维持着镇定,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可能。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致命。
直到第四天的夜晚,营地还是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比往常的喧嚣更让人心悸。血腥的审查仍在暗中进行,每个人都像是走在钢丝上,生怕一个不慎便万劫不复。
萧韫刚结束一轮看似配合、实则周旋的盘问,回到自己的竹楼。她身心俱疲,但大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仍在疯狂计算着如何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完成任务。
就在她准备再次检查藏匿情报的地点时,竹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萧韫心中一凛,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后腰的武器,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是贺华黎。
萧韫瞳孔微缩。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难道是审查发现了什么?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打开了门。
贺华黎侧身闪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冰澈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她反手轻轻关上门,却没有往里走,只是倚在门板上,目光沉沉地看向萧韫。
竹楼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缝隙,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良久,贺华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刺向萧韫:
“你……”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紧紧锁住萧韫的眼睛,“是警方卧底?”
这句话问得并不十分肯定,更像是一种带着极度怀疑和不确定的试探。她见识过萧韫的疯狂、野性、那种亡命徒般的行事风格,这实在与她认知中规矩、刻板的警察形象相去甚远。她不敢相信,一个警方派来的卧底,能如此……释放天性般地融入这片黑暗,甚至比许多真正的亡命徒更疯、更野。
萧韫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深深地回望着贺华黎,眼神幽深如同古井。
她其实并不十分意外。从贺华黎能看出她“有两副面孔”、“有点虚伪”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极其聪明且敏锐。
再加上近期发生的种种事情,尤其是雇佣兵发现外部标记导致内鬼疑云骤起,自己作为新来的、能力出众又行为略显“异常”的人,被怀疑是迟早的事。
她甚至从贺华黎那并不确定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连对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不愿相信,或许在贺华黎心里,宁愿“阿韫”是一个真正的、只为利益的亡命徒,也不愿她是一个带着目的潜入的警察。因为前者至少还在她所能理解的黑暗规则之内,而后者,则意味着彻底的欺骗和无法预料的颠覆。
萧韫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不屑回答这种荒谬的猜测。
萧韫的目光从贺华黎紧蹙的眉头,滑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最后落回她那双试图看透自己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