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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陈部长。”
闻言,陈写银恍然抬头,看见潘希焰微笑着缓步走近。
步及眼前,潘希焰举杯称赞道:“你今天很美。”
陈写银垂眼打量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一套雅致的丝质套装,手中捏着香槟杯。酒液冰凉,有水珠顺着杯壁落下,指缝传来湿润的触感。
“谢谢,潘教授。”她忙伸手与其碰杯,浅酌一口,口感清甜顺滑。
“贵部门这次的新品也很成功啊,不知道接下来你是否有兴趣参与我们渊穆实验室的项目?”
“我?”陈写银诧异。
“对啊,”潘希焰语气颇为热情,“当然,我们这里的项目和你现在部门的商业性不能比,不过,我想你在我们部门一定能创造更深远的社会价值。”
“可是我……”
“你有什么顾虑吗?该不会是烟杪实验室的同事已经找过你了吧?动作这么快?”
“哦,不是的,我当然很有兴趣。”
潘希焰红唇上扬:“那太好了,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最好尽快给我答复。”
“潘教授,我可都听见了,怎么现场抢起人来了?”
这声音很熟悉,应当是都甫,陈写银循声回首望去,却看见苍矢站在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去问。
“小心!”他目光如炬,抓着她的肩膀往一旁躲开。
她骤然发现自己置身火海之中,刚才的立足之处已被火舌吞没,仔细一看,坍塌下来的竟是一支熊熊燃烧的焦黑断木。
可这里不是她的庆功酒会吗?
她顺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仰目,绿松石点缀的巨龙石像盘屈缠绕,烈火舔舐着黑暗。
石台上,一副血肉未寒的公鹿头颅朝向东方。
地坑中,有东西正在高温下发出爆裂声,肉香四溢。
这诡异的焦香,像是……
陈写银扭头望向苍矢,想从他那里找到答案,可他没有看她,他正出神地望着东方。
石台前,老巫祝的脊背弯曲似古树根。他从怀中捧出铜铃,凌空高举,手腕震动。
第一声铃音干燥而尖锐,夜幕被挑开。
接着,铃声四起,铃铎的摇击稠密起来,似夜间急雨铺天盖地而来。
随即一呼百应,号角声、人群的低吼与吟唱自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各种声音试探、交融着,渐渐旋成一股粘稠的声流,在山谷之间盘旋回响。
铃声变得癫乱。
两名脸上涂满赭墨的族人拖上一头被牢牢缠绑的公牛,牛眼被蒙住,鼻息呈白雾。
骨刀划过喉咙的刹那,铃声骤停。
热血喷涌出汩汩声,浓烈的铁锈味道蔓延开来。
浓烟笔直上升,成了一条连接天地的灰柱。
老巫祝双手浸入温热的血泊,将猩红涂抹于矗立的图腾柱上。
柱身雕刻的巨眼,在火光中明亮血红。
他将盛满血的木杯举过头顶,缓步走向人群尽头那个沉默的身影。
铃铎再起,一步一响,铃声缓慢、沉重、清晰,如同巨兽踏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寂静的人群在陈写银眼前让出了一条路。她顺着这条路回首望去,火光中,苍矢孑然而立。
老巫祝停在苍矢面前,将血杯郑重递上。苍矢接过,一饮而尽,唇齿浸润血色。
老巫祝仰天发出悠长的吟啸。
铃声继而变得绵长、威严,如同上古的召唤。
“苍矢……”
苍矢没有回应她,他径直向祭台走去,路过她时也不曾有片刻停留,仿佛已被某种信仰所裹挟,眼中只有狂热,再看不见其他东西。
高台之上,老巫祝将烧得滚烫的骨片猛然按入苍矢的额心。
皮肉灼焦,苍矢未发一声,脊背笔直。
围祭的所有火把在这一刻同时压低。
铃铎、兽骨、皮鼓、人群的低吼……声音汇聚成轰鸣的潮水。
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陈写银四肢乱划却寻不得支点,肺中空气迅速耗尽,胸口传来灼烧般的压迫感。
黑暗中,她的脚踝被缠住,触感柔韧滑腻,像无数只手将她向下拖拽。她蹬踢,却越缠越紧。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来,摸索着找到她腰间皮绳,用力将她揽过去。
他的另一只手在暗涌中挥动,匕首的锋刃割开水草,断裂的植物碎片漂散开来。
但不多久,更多的水草从湖底升起,缠向他的手脚。
陈写银反手抓住他的皮袄领口,双腿奋力踩水,试图与他一起向上浮去。
苍矢的匕首不断挥舞,动作在水下迟滞而费力。
气泡从两人口鼻间不断涌出,在湖底微弱的银光映照下,像一串串破碎的珍珠。
苍矢突然停止挣扎,拉着她的手指向下方。
湖底那些银色光点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通往更深的黑暗。
光点之间,反而水草稀疏。
他抓住陈写银的手臂,二人沿着那条银光指引的路径,向侧方潜游。
肺部的灼痛几乎达到极限,视线开始模糊,黑色斑点逐渐蔓延。
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岩壁,银光在此处汇集,照亮岩壁上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裂缝。
裂缝仅容一人通过,内壁粗糙,提供了无数抓握点。苍矢率先挤了进去,接着转过身,伸出双手,陈写银立刻将手递过去。
苍矢的手钳住她的手腕,双脚蹬住岩壁,腰腹发力,将她整个人向上拖拽。她的身体摩擦着粗糙的岩壁,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她没有松手,脚在岩壁上寻找支撑点,一点点向上挪动。
裂缝突然变得宽敞。
二人奋力上游,上方传来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
终于重见天日。
二人瘫坐在裂缝外的岩石平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直到逼出呛进气管的水,喉咙灼热异常。
冰凉的湖水在身下积成水洼。
二人各自脱力仰面躺下,胸膛像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哮鸣。
湖底那些银色的光点,透过他们爬出的那道水下裂缝,在洞穴中投下微弱、晃动的光晕。
滴水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和两人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苍矢,刚才在水里,你有没有做梦?”
“你也做梦了吗?”
“对,你梦到什么了?”
“我……”他迟疑良久,似乎难以启齿。
水滴滑落面颊,陈写银闭上眼,坦诚道:“我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世界,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前途。”
苍矢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我梦到……我成了族长,守山人都活了过来。”
“或许,岸边那尊骸骨是在向这湖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