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轮胎碾过碎石,老旧的柴油车在颠簸中左摇右晃。单戎霞松开油门,让车顺着坡度滑下干涸的河床。
仪表盘上,信号强度条一格一格向上跳,蜂鸣声越来越急。她减速,目光扫过窗外。河床向两侧延伸,地面龟裂成无数灰白的硬块,裂缝深处嵌着盐碱。远处,耐旱的灌木耷拉着叶子,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河道在前方拐弯,视线里突兀现出数根土黄色岩柱。柱身布满风蚀的纹理,直指苍穹,像巨人的肋骨。
岩柱后面,露出一角灰绿色的金属。
她加速驶近,猛地踩下刹车。车轮掀起沙墙,沙砾纷纷扬扬落下。
引擎熄火后,寂静骤然压下,只剩下热风刮过岩石的嘶嘶声。她猛然推开车门,铰链发出仓促的吱呀声。
她闷头飞奔过去,脚下深浅踉跄,脑中一片空白。
临到门前,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息,喉咙里全是滚烫的沙尘味,动作却骤然静止。
车内毫无动静。倘若人在且清醒,早该注意到车辆靠近。
她抬手贴上拇指,睁大眼睛,车门随之咔嗒解锁。
热浪混着浓重的气味扑出来——浓重的锈腥味。
她夺门而入,落脚瞬间打滑。鞋底踩上的液体尚未完全凝固,带着粘稠的阻力。她向后仰倒,一屁股重摔在地。
手本能地向后撑去,掌心按进一片温凉湿滑之中,满指粘稠。她的腿提到了什么东西,顺着看过去——是一条腿,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裤管被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光从敞开的车门涌入,照亮空气中翻滚的尘埃。
她看到兰祈恒灰白色的脸,浸在发黑的血泊中。
“不……”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不……不要……”
哀嚎没能组成连续的词句,嗓子便哽住,只剩呜咽。
她用力吞咽,把涌上来的颤栗和慌乱压下去。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跪行过去,挪开碍事的杂物,动作靠着肌肉记忆进行。指尖压上他的颈侧,俯身去探他的呼吸,手迅速在他身上摸索。
寂静中,触到一缕微弱的搏动。
她起身,手脚在血泊里打滑。目光急扫,瞥见翻倒在旁的急救箱。箱子敞开了,药品和器械散落一地。
翻找药品的窸窣声,金属碰撞的轻响,绷带撕开的刺啦声……这些声音里,混进了一声模糊的呓语,混乱的动静似乎惊醒了他。
“写银……”
撕扯胶带的动作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纱布的一角,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几厘米的距离。
“她不在。”她说。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能睁开。呼吸骤然变得短促,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没入鬓角。胸口起伏,牵动伤口,刚缠上去的纱布立刻渗出一小片新鲜的红。
她解开绷带查看,拿出新的敷料压上去,用更厚的纱布卷缠紧,动作快而稳。
他的嘴唇翕动,音节含糊。
“什么?”
“冷……”
沙漠的夜晚来得迅猛,最后天光消失,温度骤降。
单戎霞在昏暗中摸索,开了一盏小灯,调高车内温度,又从储藏格里翻出睡袋,抖开,盖到他身上。她自己靠坐到他头侧柜门上,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胳膊上有不少伤口和淤青。
她的拇指极轻地、一遍遍摩挲过那些伤痕。
(二)
兰祈恒醒来时,正午的阳光醒目,车内被照得通透明亮。
单戎霞正坐在他手边的地板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陷在阴影中。她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衣服上血迹斑驳,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沾着已经发褐的斑驳痕迹。脸上也有,从颧骨到下颌,几道暗红色的指痕,像是自己无意中抹上去的。她单膝曲起,背靠着柜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愣愣地盯着他,不知道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多久。
见到她,兰祈恒喉咙里发出干涩而上扬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
她伸手,从旁边散落的纱布卷上撕下一小截,从水杯里蘸了点水,一点点润过他干裂的嘴唇。
他试着说话,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怎么……来……”
“我最会找人了。”她的声音和他一样沙哑,透出深重的疲惫。
他试着坐起来,右肩刚一用力,剧痛就如玻璃爆点般炸开。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冒汗,身体僵住。
身上覆盖的睡袋滑落,他发觉身下黏腻不堪,自己像被黏困住的老鼠。他勉强侧头,仔细一看,地面满是交织重叠的暗红色扇形痕迹,如一幅粗糙的浮世绘。
他抬眼,疑惑地望向她。
“大扫除了。”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透出邀功的得意,似在故作轻松。
兰祈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异样感掠过心头,但他还没来得及捕捉,却蓦地想起什么,神色骤然清醒:“陈写银人呢?”
“不知道,”单戎霞摇头,目光落回他肩上的绷带,“是她开的枪?”
他点头,动作牵动肩胛,疼得他五官扭曲,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