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时,他们又看见在她和梧桐树的空隙中,有五行字。
君藏真情埋梧桐,
我持酒酿与君醉。
十年冬来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吾夫华逸现。
达不思最近和林霞朝夕相处,时不时与她讲些笑话,逗她开心,她早将她视为第三个大姐姐。
此刻她动作缓慢地蹲下,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小声道:“林霞姐,天凉,跟不思回去吧。”
没有人回应。
达不思已然觉得有些不对,她声音颤抖道:“林霞姐,希芸姐和小姐说,明日就能出结果了,明日就能出结果了……”
“明日就能出结果了……”达不思重复的话钝住,眼中涌出乌泱泱的泪水,冷不丁道:“所以林霞姐一直说什么时候出结果,不是期待,而是在算……”
她能活多久。她早有预谋。
达不思痛哭流涕。
乾邵颜慢慢蹲下,摸摸她的发顶,安抚道:“别哭,她自由了。”
达不思大哭道:“可是我还是好难过……”
“她自由了,可以和爹娘团聚,可以和心上人叙旧,还可以喝孟婆汤重启人生,做一个侠女,这不好吗?”
乾邵颜在问达不思的同时,她也在自问。
一时之间她有了迷茫,百花村的花染,十三娘,徐镇的清言,这些践行正义和等待正义的人好似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的是在活中痛苦,有的是早早付出生命。夕阳山的林霞,从践行正义的一方变成等待正义的一方,即便得到了正义,她还是痛苦的。
他们受到的屈辱与创伤还是聚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无法弥散。
分明救了人,可还是无力地看着他们选择了死亡,这种感受很难过。
“很好。”平希芸应道,“我们给了正义,就不能觉得只有生才是自由,死亦是一种自由。”
平希芸的这句话说完,乾邵颜不再陷入思想的漩涡。
是啊,至少他们给了正义,减轻了他们的痛苦。
随惜羡默默凝视她,看她拧起的眉变得平舒,他手中生出一张符,飞落在林霞的后背上。
达不思见状收回手。
林霞的后背冒着金光。
金光刺眼,达不思没有来得及反应地闭上眼。
等她睁开的功夫,便见林霞躺在一口棺材里面。
棺材盖慢慢移动,那一张恬静的面庞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盖上的符咒带着棺材向梧桐树靠近了几分,最后消失。
达不思惊奇地看着这操作,胡乱抹了一把泪,道:“林姑娘去哪了?”
随惜羡道:“土里。”
达不思:“……”
谢之斡道:“没想到符咒还能这么用,这样一对比我都想改行了。”
平希芸赞同道:“惜羡比我们要强得多。”
随惜羡背身,眼中带来一丝情绪道:“死很正常。”
“不值得难过。”
随惜羡丢完就走。
达不思看着他的背影,道:“好冷漠。要是云尚在这就好了。”
谢之斡道:“云尚在这,他会和你一起哭。”
达不思道:“不会吧。上次我哭梵灵时他都没有哭。”
谢之斡道:“这次会,他会怪自己救不了人。”
达不思脑补了那副画面,她哭起来很吵,再加个云尚,吓到人可就不好了。
达不思道:“还好他没有来,他生得那般好看,又那么惨,还是不要哭为好。”
更何况云家救人并不是神通广大的,外表的擦伤,他们可以很快医治,但面对濒临生命的程度,他们做不到根治。
清言那次,哪怕不是销魂刃阻扰,只是简单的刀刃,云尚最多也只能救活他三天。
纪读尾体内的药有五年之久,云尚全救他,他也只能活一天。
而林霞体内的药有十年之久,云尚的水起不了太大作用。
而且私自插手他人的生命,是要折寿的。救清言和纪读尾之后,云尚的头发明显根据程度变得更密更白。
这是一种反噬。
云父一定是看出来了,他爱子心切,便把云尚藏在家中,有意不让他插手。
谢之斡道:“林姑娘去世这件事我们千万不要告诉云尚。”
平希芸点头道:“他确实不宜知道。”
乾邵颜逗弄道:“不思听到了吗?”
达不思猛猛点头道:“我发誓,绝对不会告诉云尚。”
乾邵颜望向马车旁的身影,月色朦胧,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乾邵颜想到他方才别扭的神情,不禁被他刚刚的神情可爱到。
惜羡啊惜羡,安慰人的方式有千万种,怎就偏偏选了一种没有人看出的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