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天,萍踪靡定。西南僻镇,遇饥馁稚子,倾余粮贻之。童以草织蚱蜢为报,工虽稚,形神毕肖。”(旁注:草虫宛然,忆倓儿少时……然韶华易逝。)
“……前日避兵燹,仓皇奔徙于野。道阻且艰,暮投荒祠暂栖。拂晓启行时,忽觉襟怀空荡,腰间所佩倓儿旧玉竟失矣。今烽火连天,浊尘蔽道,此玉落草泽耶?没焦土耶?或为流民拾去,抑陷泥淖永埋?思之恻恻。”
李俶其实并没有太频繁地记笔记,但是架不住一千年的跨度太长,复印出来的本子依然厚厚一摞。
大概是原件也在历史里滚了太久,许多页都有不干净的痕迹,土痕、焦痕,又或者涂抹的痕迹,跨越了时间的长河,都被诚实地复印了下来。
翻着翻着,李倓慢慢笑不出来了。
李俶的字迹从毛笔变成钢笔,从繁体竖排到间杂着英语、法语,再到变成简体字写的白话文。时移世易,人间仓皇而过的绵绵青史化作长生者掌中的一沓新纸。
“倓儿若在……”“忆倓儿……”“……肖倓儿”李倓翻过一千年的笔迹,从中捡起了无数个自己。
在沉默里,李俶覆住了李倓的眼睛:“要不别看了,是不是太沉重了。”
李倓握住他的手腕,道:“要看。”
他略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绪换了一个话题,好奇道:“你还见过什么名人吗?”
李俶想了想,把笔记翻到最后几页:“前面是随笔,后面有几篇比较长的。”
他手指点在一页上:“清朝时,见过……唔,曹雪芹。这个是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此人不凡。”
李倓大惊,下意识问:“你看过后四十回吗!”
李俶笑笑:“很遗憾,没有。早知今日,当时应当抢一份的。”
——腊月深寒,客居京郊。是夜雪紧,拥毳衣炉火,闻村西有书生,嗜酒工诗,潦倒寄居废寺。奇而往访。室无余凳,遂倚门立。见其伏案疾书,秃笔如飞。窥纸间字迹,问所著何书,答曰:“记些闺阁闲情、家族旧梦,不值一哂。”言罢掷笔。更深入定,炉炭将烬。其忽推窗,指院中老树:“客且看此树——春发新枝,冬余枯骨,荣枯皆幻相。吾书亦如是。”语毕竟伏案酣睡。归途雪没胫,忆其醉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然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纵传后世,不过添几许茶余谈资耳。
——旁注:今人谓其书为《红楼梦》。然彼时寒夜,陋室昏灯下,唯见一醉叟抱稿如抱薪,瑟瑟畏寒。今每见纸鸢裁霞、画舫分波,辄忆烟云模糊,非石非花,恍然惊心。千年一梦,孰真孰幻?蓬牖茅椽下,早有人道尽矣。
托恢复记忆和李教授的福,如今李倓既掌握文言文繁体字的阅读能力,也有简体字的阅读能力,草草一扫就读完了整篇手札。
李倓敏锐地注意到“旁注”并非当年手笔,已是简体横书的字,像是当代了。他从这段文字里暗自品出一点心惊,反手抓住李俶:“你……”
李俶一手攥着他的手腕,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另一手轻轻合上复印本:“一时遐思,别当真。”
李倓不依不饶,又把本子打开往后翻,却只看一页被撕掉的痕迹。
“撕了什么?”李倓似有所感,问,“前面还有好多涂黑的,你把什么涂了?”
这当然是李俶故意撕掉的,他不想给李倓看:“过去的事。”
李倓正欲追问,电话却响了,他只能先撂下本子接了电话。
“老板老板。”
李倓一听,是弘义君,当即要挂电话。
“别挂——”弘义君预判了他的预判,“之前李教授答应了陪我去漫展的!给你们安利的游戏玩了吗!”
李倓皱眉:“什么?”
李俶趁机把本子揣到怀里,接过电话:“我知道了,周末吗?”
弘义君:“嗯嗯记得来,定制好的衣服我给你们寄过去了。”
李俶挂了电话,李倓问:“什么游戏?什么漫展?”
李俶指了指装修好的电竞房:“弘义君说有个很有意思的游戏,让我们试试,我就玩了两天。他还让我们去漫展陪他出cos,又拉上了十三。这次到底欠个人情,所以我就答应了。”
李倓依然皱眉:“你确定他不是准备陷害我们?”
“难说。”
李俶走到大门口把两个装着cos服的箱子抱进来,这是李教授定制的,用的都是真材实料,穿着也舒服。
李倓问:“cos什么?”
“李豫和李倓。”
李倓:“啊?”
“游戏里的,演一演自己。”李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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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毁的一页:
腊月廿三,小年既至。推窗凝睇,见庭梅数蕊,破寒萼而新发。昔年倓少,性急何似,雪未消而攀柯,琼霰沾裘,但笑袖湿。然今晨立于梅前,竟恍惚不能忆其折梅时眉眼。
欲摹故貌,思溯旧容。含笑耶?颦蹙耶?思之再三,脑中唯余虚影,面目竟如隔雾观花,朦胧不可辨矣。
折梅枝,理书箧,得旧时画卷一轴。然笔痕虽在,墨彩未凋,观其眉目,顿觉陌生。墨迹如旧,然心中眉目竟与纸上丹青渐不能重合。
夜漏将残,烛泪初烬。伏案欲录所感。墨研就,腕悬于纸上半晌,竟不知从何落笔。
余读后赤壁赋,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光阴如长河淘沙,竟将最珍视之容颜磋磨至斯。
终掷笔长叹,录曰:腊月廿三,梅开。展旧画,思故人,音容愈渺。岁月滔滔,蚀骨销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