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垂眸盯着宋临九,上半张脸笼在阴影里。那双几乎能看透人心的灰白眼珠,细微地转动了下。
“买片?看片?偏偏选中这片子,”他重复一遍,平静的语气,让这两个字眼变得格外刺耳,“你的口味倒独特。”
他大步靠近,军靴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刑架前一步之遥站定,这个距离,宋临九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一种像是消毒水混合了机油的味道。
“最近半个月,因为感官过载和精神污染,而被拖出去的死人,不下十个。其中一半以上,是像你这样……”他微微倾身,灰白的瞳孔缩紧,像某种冷血动物锁定猎物。
“自称去找乐子的普通客户。”
宋临九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关键词——感官过载和精神污染,也就是说,那些失踪的人全因这两个原因死亡,且尸体已被暗星潮的人处理干净。
并且,暗星潮也在追查妖女的事。
这是否说明,暗星潮与妖女并无勾结,妖女只借用星海酒吧这一场所犯事?
瞬息之间,宋临九脑子里闪过多种念头,但脸上仍装出纨绔子弟的不耐烦与愤怒,她甚至故意让眼神飘忽一瞬,故作被吓住却又强撑的架势。
“少吓唬人!反正是你们安保不过关,害客户遭受不明袭击,又对客户酷刑逼供,这两点,你们总赖不掉!”
男人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看上去更像一双艺术家的手,而非刑讯者的。但这只手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力度,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正对头顶刺目的强光。
宋临九被光刺得瞬间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林久,二十岁,是星核会员林悬的妖,无袭击人类记录。第一次来暗星潮,第一次进入幽影回廊,可你的表现却如此熟练。”
冷硬的拐棍,缓慢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但触感却像被毒蛇那挂着致命毒液的尖牙掠过。
“演技不错,情绪饱满,细节到位,连瞳孔的收缩和泪腺分泌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他语调平稳地分析,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可惜,过犹不及。”
“真正的纨绔子弟,被无缘无故抓到这种地方,面对我,第一反应不会是愤怒地辩解和试图反向施压……”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
“而是恐惧。”
“你演出了愤怒,演出了嚣张,甚至演出了几分色厉内荏……但你唯独,没有演出应有的恐惧。”
他的手指下滑,如铁钳般箍住她脖颈,并未用力,却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所以,抛开所有废话……”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暗影回廊?这一切跟林悬有什么关系?”
宋临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
锁链因她极其细微的颤抖,再次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
林悬这星核会员的身份并不稳固,有人试图将他拉下马。
宋临九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下,大脑在颅腔内疯狂运转。她太大意了,只想着扮演一个误入险境的纨绔,却忘了林悬身处高位,本身就是旋涡中心。
她既利用了林悬的身份,也必须承担后果。
这不是审讯。
这是做局。
有人利用她的出现,临时计划了一场针对林悬的局。
这场潜入计划,自始至终只有五人知晓——吴知书、吴昭、柳清越、林悬,和她自己。
眼下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再从长计议。
念头已定,宋临九再抬眸时,已褪去脸上那层虚张声势的面具,再完美的演技,在真正的杀局面前,只显得苍白可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宋临九露出讥诮的笑,“不如找林悬来当面对峙,你敢么?”
那双灰白的眼珠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恰好被宋临九捕捉到。
“你不敢,还是你主子不敢?”宋临九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没实力,爱搞事,你跟着这种人能有什么出路?”
男人不着痕迹地抬起眼皮,往左上角掠了一眼,眼角肌肉微微抽动,黑色覆面微动,最终仍旧保持沉默。
左上角的墙角处,不知何时亮起一点红光,几不可察。
这逃不过宋临九的眼睛。她赌对了。
这人看似凶悍冷酷,说一不二,但充其量也只是个打手,他背后有人正看着。
而这个人,忌惮林悬,又想挑衅林悬。
“他许诺你什么?钱?权?”宋临九边说边观察他的眼神变化,直到说出精准刺中他要害的字眼。
“自由?”
男人的手指收紧一瞬,窒息感漫上宋临九的大脑,她乘胜追击,继续挑拨:“他给得起么?”
“不如跟我。”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类似被冒犯的嗬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最低贱的妖……”
“只有同类才会对同类感同身受,”宋临九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你不也是自己口中那‘最低贱的妖’么?”
“被拴上链子,被所谓的好处引诱着,替主人到处吠叫咬人,说到底,你还不如我,最起码我从不鄙夷自己。”
男人僵立着,灰白的眼珠死死锁定宋临九,杀意和某种剧烈的挣扎在他眼中交替涌现。
他扼住她脖颈的手指微微颤抖,既想用力掐断这诛心的言语,又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拉扯着。
审讯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墙角微弱的红光闪动,无声地传递着此间的一切。
“最后问一遍,你潜入暗星潮的目的是什么?这背后是否有林悬授意?”男人的五指再次收紧。
空气变得稀薄,宋临九的脸色开始泛青。然而她却扯出一个极嘲讽的笑。
“你主子想要我回答什么,尽管直说,我会配合。”宋临九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压出来。
“又想耍花招?老实交代。”
“我跟你不一样,”宋临九声音陡然压低,“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不会摇尾乞怜……”
男人下意识凑近,想听清宋临九说的每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