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巡视一圈,认命,用大塑料盆装了被套枕套,又把被芯披在肩上,坐电梯下楼去。
正巧,小区里开进来一辆黑亮的车,一尘不染,在眼熟的一众落灰小车里显得突兀。
端宝儿顶着反光,眯眼看了一下车标。
两个小翅膀,是辆豪车。
这是谁家的有钱孩子回来了。
端宝儿又往边上靠了靠,贴着绿化带走,准备拐出两个单元之外的空地。
快走到时,却看到迎面驶来的那车在她不远处停下,后座打开,利落地放下两条匀称的长腿。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富有冲击力的长相便完整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不是祁宁是谁。
他还是那样器宇轩昂,有一种每天都睡足了八小时的健康美。
虽然是休闲风格的衣服,质感裁剪却很好,没有多余的褶皱,将完美身段一览无余地展现。
可能衣服偏薄,所以戴了顶冷帽,这种帽子端宝儿一向觉得不太好看,可他戴起来也合适得很,让人的注意力更集中在那张脸上。
还是不像做生意的人。
脸撑起了时尚度,像模特。
但驾驶座的人穿得商务,衬衫长裤,很熟练地快速下了车,走到后备箱给祁宁提东西。
好体面。
别看到我别看到我别看到我别看到我别看到我别看到我别看到我。
一秒钟内,端宝儿脑中飘过一大段话。
她今天洗头了,但没怎么梳,头发松散地披在脑后。
仍然没化妆,还穿着宽松的短袖睡衣和五分睡裤,有叠出来的痕迹,上面印着可笑的可能没正版授权的小熊。
在这个天气这样穿,是该有点冷的,可她肩膀上披着大棉被,像个超人,只不过还端着脸盆。
比昨天更不体面。
偏偏那祁宁就是转过头来了,不看后备箱,而是朝着车头,仔细地看了她一眼,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礼貌的微笑。
这微笑的弧度不大,端宝儿却莫名认为,他此时心情尚可,兴趣十足。
祁宁向她扬了扬下巴,“晾被子?”
尬聊,不如不打招呼呢。
端宝儿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被看到,干脆身体也挺直了,“你来奶奶家?”
没睡醒的迟钝脑子终于想起祁奶奶就住这单元的三楼。楼层不高。
早知道绕远路。
祁宁:“我正好带了些吃的,拿一些走吗?”
她摇头。
祁宁说话时,眼神莫非总是很专注地落于对方身上?比如此时,他的视线便牢牢钉着她。
端宝儿真希望他不要这么专注。
小区的道路不算宽,不可避免地路过祁宁跟前,只觉得他的影子被斜前方的太阳拉得更长,将自己全都罩了进去,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好在很快地结束了寒暄。
端宝儿松了口气,快走几步,跑出了两栋楼之间的过道。
总觉得那视线还盯着自己的后背,一分神,拖鞋却显些滑脱向前飞出,还好她脚也及时跟上,踩住了拖鞋,没出现招笑的画面。
……可恶。
走到空地跟前,被子也晾满。
找了一圈,松松位置,一口气把东西都挂上去,还剩床单实在晾不下。
端宝儿忽觉近日来总是委屈。
仰头憋气,不免颇为心酸。
*
祖孙二人见了面,介绍过礼物,忽然就不再有什么话说。
陈秘书本来被祁奶奶叫上楼喝茶,喝两口就后悔了。
气氛实在很闷,他倒是可以和第一次见面的老板家人多说些什么。
但活跃气氛算是一种加班,陈秘书很快找了借口开溜。
剩下祁宁坐在沙发上,电视咿呀呀地放映着戏曲,他端着水,似乎看得认真。
祁奶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决定把缩在阳台上的老泰迪抱出来,给祁宁看看。却眼尖地瞥见楼下不远处站了个熟悉的人影。
“那好像是我和你说过的小端。”
祁奶奶有点老花,看远处的东西还行,但也不算特别清楚。
她挺高兴,话题找上门了。
祁宁起身,迈了两步,到阳台边。
端宝儿果然还在那儿,厚重的棉披风已经晾起来了,单肩挂着床单。
不怕衣服湿么。
祁宁视力好,能很清楚地看到端宝儿嘴角微撇的别扭表情,很认真地在……伤心?
不会在哭吧。
脑中突然就浮现,前一天她闭着眼睛掉眼泪的模样。
睫毛长而翘,睫毛根也密,帽子被掀起时,头顶的几根碎发亦不安分地翘起。
流了很多泪,却俏皮生动。
但刚才她头发十分柔顺地向下铺开,显出发质很好的、光泽感十足的黑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洗过澡,皮肤白而润,透着更明显的粉意,笔直的小腿甚至比脸更白,被温润的阳光一照,几乎发光。
没有流泪,却看着憔悴蔫吧。
她刚才在躲自己。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