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从没铺到水泥的地缝、土地里,四面八方地野蛮长出,虫豸在草尖、在墙壁、在灯下、在脚底,南方的山影远远环抱着村落,如果不是外婆特意打开了老房子的廊下灯,站在那儿等她,单独看到那样的场景,或许就已经感到寂寥。没有人烟的老房子,是安静的,被遗忘的。
但外婆大概也是寂寞的吧,她守在门口,让那老宅活起来,有了家的感觉,但外婆在等她放学回家时,看到远处其他人家的灯火,望着乡村水泥路和小土路,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背着小书包远远跑来的人影。
“不孤独就是好事。”端宝儿咽下心底涌上来的某种感情,“您和曹伯就只打牌的时候见吗?”
“对,我和曹建邺就约着打牌。”
“朋友。”
“对,我和老曹是朋友。”祁满华把“朋友”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他挺好的,和子孙感情也好。”
朋友吗,端宝儿想起那个叫曹建邺的爷爷。
每次打牌都认真收拾过,大夏天的,其他爷爷奶奶穿着凉鞋、短袖、背心、短裤,只有他见祁奶奶穿得精神,也要穿POLO衫和运动鞋。
鬓角出了汗也不管,回家的时候从包里掏出小风扇,下一天还是照穿不误。
牌技看起来很好,也不去上课,就和臭棋篓子们打牌,有时候还故意喂牌给祁满华,祁满华收到想要的牌都挺开心的,只有她这个游荡在周围端茶倒水顺便看牌的人发现了蹊跷。
但是转念一想,形式或名分,到了这个年纪,或许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搭伙过日子”听起来像牵扯进柴米油盐和家事,“因为想见面所以每天坚持打牌”却还像是真挚婉转的升温期,哪一种更幸福,不好说。
端宝儿没再劝,就说:“您也不差,看我和祁宁特地给您挑了运动服,今年可流行了,要不现在拆开看看?”
祁满华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握了握端宝儿的手。
祁满华手的颜色比脸黄些,带着些斑点,因为不常做家务,没有太粗糙,但骨节也已经硬了,端宝儿又想起自己的外婆。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不做这种养老机构,花时间陪我们这些老人,卖点产品,或者做别的什么,肯定很厉害,很赚钱。”祁满华真诚地说,“小端,我是认真说。”
“没事,我就喜欢做这个。”
端宝儿没说原因。
祁宁打完电话回来,看到的就是端宝儿和祁满华凑在一起试衣服试鞋子的场景。
祁满华去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吊牌翻在领子外,正在问,“怎么样?”
祁宁靠在一边,没有搭腔,端宝儿兴高采烈地在那捧场——哎呀,真好看,脚感好吧?这个肩位很正啊,转过来看看啊,哎哟,这个裤子在你身上也特别合适。颜色很显年轻的啊,走两步我看看?
祁宁笑了。
看她像个销售。
不过,有当销冠的天赋。
笑意吟吟,活力四射,她好像不会累,也不会烦。
她的高兴都是出于真心吗?
想到这里,祁宁心又提起来了一点。
仔细一想,端宝儿在自己面前……一直很真实,这才放心。
两人没有留到很晚,上门的阿姨洗完碗、做完卫生,他们也一起下了楼。
小区路灯并不很亮,但好在或许因为附近高楼和灯光不多,夜空比市中心显得清晰,夏季的夜空很显高远,星星细小明亮点缀其间,端宝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路也不看,就只抬头,感慨:“我初中在村里看星星,比这个多呢。”
祁宁看着她头发已经不那么卷了,口红掉了没补,已经看不出来化过妆,但眼睛亮晶晶的。心里一动,问:“要不要散步?”
端宝儿:“好啊。”
祁宁:“刚才奶奶说你干别的肯定也很厉害,我觉得是这样。你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吗?”
好在不管她想做什么,他大概都可以支持,所以问得笃定。
她收回目光,看他一眼,“你在阳台还听我聊天啊?”
祁宁:“……见缝插针的听。”
端宝儿:“一心二用。”
祁宁:“我可以一心三用。”
端宝儿长长地“哦”了一声,“难怪感觉你晚上不是很上心。”
祁宁突然被扣了一口天大的锅,如此莫名,他也不急不气不证明,反而笑了笑,耳尖还有点泛红,但面上看不出来波动,说“只有那时专心”肯定会被挑刺“现在也不专心吗”,就很有前瞻性地老实回她:“冤枉。和你在一起时,我都很上心,今晚可以证明。”
端宝儿这会走到小区绿化带的水泥矮护栏上去了,摇摇晃晃被祁宁扶着,这时瞥他一眼,“我床那么小。”
祁宁很能折腾,在海岛那几天几乎是从浴室起步,到了床上,各个角度翻来覆去,最后回了浴室还能上下其手顺势哄哄她。
祁宁:“……想在你的房间做。”
端宝儿:“为什么!”
他们之间的气焰一向是此消彼长,当祁宁没什么情感波动地说出“想沾一点你房间的味道”之后,端宝儿莫名被下流的话语击中似的,从水泥护栏上踩空,一个趔趄。
莫名又被说了一句的祁宁:……刚才那句话,又哪里下流了。
他是很喜欢她床上的味道。枕头、床单、被褥、睡衣,每一种仔细闻着都是很舒服的淡香,偶尔还能帮忙从床上捡一根头发丢去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