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没化妆,头发梳着很简单的马尾,没有刘海和粉底液的遮挡,能看到眼底的憔悴,看来最近睡眠一般。
她背着简单的帆布包,T恤、牛仔裤、板鞋,和前不久那个精致到脚指甲的人判若两人。
小黄看端宝儿,见端宝儿没有赶客的意思,只是面色平常地坐着,似乎在等自己这个刚升职的“店长”说话,便说:“是。”
小黄:“嗯……你又准备工作了?”
周密见到是这两位老熟人,一个前闺蜜,一个前老板,简直眼前一黑。她回想方才看到这家暂时没有店名的店铺贴了养老机构的招聘启事,心想自己正好有对口经验……没想到不仅经验对口,还有过矛盾、一起在警局相遇、被看过无比的窘态。
惊过之后,周密自嘲一笑,就要往外走。
不想受羞辱。
但没人羞辱她,小黄没开口留她,端宝儿也没有流露过任何嘲笑的神情,她只是淡淡地坐在那儿。
端宝儿今天穿的也是T恤、牛仔裤,但牛仔裤是宽松的版型,底下踩了一双帆布鞋,仍然没有背贵价的包,没化妆,只戴了细细的两根耳棍,小黄跟在她身边,捧着一杯奶茶,还是一脸不值钱的开心样。
周密忽然想起刚进机构时,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那时候端宝儿也喜欢穿这样舒适宽松的衣服,头发扎成丸子,盘起来,或者编发,毛茸茸的碎发很多,高挑又脸上挂着笑,对谁都是。明明也没多少钱,还是给员工们点时兴的奶茶和网红甜品。
当初有没有感慨过自己的工作好,遇上了事少人好的的老板……记不清楚了。
很突然的,周密走出门的时候,眼泪不值钱地流了出来。
她想起,当时自以为交了好运地和祁佳慧谈恋爱,特地走到端宝儿跟前,也不过是想她们高看她一眼。
结果呢,不仅祁佳慧不把她当一回事,江雨瑶一开始也对她不真心。那天过后,江雨瑶便不再回她的消息,某一天,周密发现,江雨瑶删了自己的好友,才意识到她并不知道江雨瑶家住在哪,除了一起吃过饭、一起玩、一起逛街,她对江雨瑶一无所知。
江雨瑶把自己介绍给骨子里是个玩咖、把怀孕前女友甩掉也无所谓的祁佳慧……
以为交了好运,被与自己不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选中,成为了朋友,原来只是被当成一盘可以浅吃的菜,江雨瑶轻而易举就把她当一盘菜介绍给祁意伟,她被嚼成渣然后丢掉。可是端宝儿呢?周密后来才知道端宝儿的男友就是祁佳慧的亲哥……端宝儿不会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被抛弃吗?
眼泪止不住。
肩膀被敲了敲,才发现,是端宝儿走出来,给她递了一包纸。
端宝儿脸上没有嘲笑,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忸怩和不好意思,只是非常自然地说:“……要是实在很困难,可以回去那边店铺上班——你自己能处理好同事关系的话。”
周密抬头,她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之丑,但端宝儿——她脸上真的什么也没有。
只是温和的、静静地站在那儿,并不以他人的丑态取乐,带着恰到好处的善心。
端宝儿不是那种见到他人溺水会纵身而下去救援的人,所以没有被溺水之人在惊慌失措时缠绕住的风险,所以她无论滑稽地做些什么,都无法影响端宝儿。
端宝儿总是理智又冷静地站在岸上。
但端宝儿也是走到哪都带着救生圈的人——总会像现在这样施以相隔安全距离的救援。
周密接过纸,先擦眼泪,再揉鼻子,最后还是跑开了。
她没法忘记那个晚上,她以为自己和祁佳慧是一边的,坐在派出所的大厅座椅上,结果祁意伟夫妻对她不屑一顾,像看一团低劣的脏东西——
明明他们后来企图对端宝儿也那么做,但结局是端宝儿趾高气昂地走出来,祁宁低头跟在她的身后,平时冷到锋利的人,嘴角却挂着笑。
两人丝毫不顾及在身后气急败坏被警察拦住的祁意伟,和彻底焉掉抹眼泪的祁佳慧,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难怪端宝儿不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被抛弃,因为她从来没有把自己交给谁——
周密跑得很快,像是再也不想见到端宝儿似的。
小黄:“她脑袋瓜一天都在想什么。”
端宝儿:“……不关心。我只帮主动找我帮忙的人,当然了,帮不帮看值不值。”
小黄:“她刚才求你帮忙你帮吗?”
端宝儿:“……主要她之前那男友挺XX的,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落井下石。”
她丝毫没有受影响,转眼就把周密的插曲抛到脑后似的,逮着小黄讲规划。
小黄:……其实大脑已经有点过载。
可突然,端宝儿接到电话,是祁宁打来的。
她高兴地接起,可那边说——
明天就是谢程案件的一审,安排的旁听座位很少,你去吗?
端宝儿攥紧了手机。
小黄想,她是第一次见到端宝儿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可惜还没有分辨清楚那是什么,便已捕捉不到。
“我去。”端宝儿笑着问,“你今天加班吗?”
“不加。”
“那晚上见。”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