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宁在她身边坐下。
祁宁:“我也不懂。”
端宝儿:“终于可以见到失踪的妈妈,我却很冷静,是不是太奇怪了?就好像我从来不想她似的……”
祁宁:“不是。”他歪了头,明明是更高大的那个,却斜着身子倚着端宝儿的肩膀。“你只是习惯不去多想。不多想才让你觉得安全……现在也是,你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罢了。”他抓她的手,“如果你很累的话,我帮你给她发邮件,说你要出国去看她,然后,我再帮你订好机票。”
“我也是这么想。”端宝儿说,“不过你也要一起去啊。”
祁宁坐正了。
祁宁:“我是要陪你一起去。”
端宝儿:“我的意思是……见她。见妈妈。你和我一起去见我妈妈。”
看祁宁的表情就知道他显然没想到这回事,端宝儿哭笑不得,“你都陪我出国,肯定要去啊,就像我去见过你奶奶,我也会希望带着你去见我妈妈”
祁宁:“可是你们都有十年不见了……”
端宝儿:“一起。”
端宝儿不容置喙的语气让祁宁噤了声。
白天又是赶飞机又是听庭审,还意外见到了时禄,一起在咖啡店坐了很久,祁宁的手机里攒了一通消息,虽说不都用他处理,有秘书和张千帆看过,大多数只是报备,但他也需要看;便在客厅的大长桌上对电脑沉默起来。
端宝儿独自坐在阳台,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星星很多的天空。她搜着和那一座城市的时差,犹豫好久,终于发送了微信的好友申请。据时禄说,这是她教端灵芝注册的,端灵芝出国的时候,国内还不用微信,只用□□,而端灵芝当年的□□早就被盗了,渐渐忘了号码。人和人的相处既可以很紧密又可以很脆弱,如果有联系方式,相隔万里也可以重逢,如果毫无联系,在小小的北华区也不一定碰得上面。
好友申请通过了。
端灵芝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荷花,端宝儿看笑了。没有朋友圈,微信号是一串自带的乱码,地区未知,提示是境外账号有诈骗风险。端宝儿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停留许久,终于是扣下了妈妈二字。
端宝:【妈妈】
端宝:【我是宝儿】
她找到表情包库里最可爱的表情发过去。不知道为什么,端灵芝也复制她的表情包发了过来,端宝儿记得曾经妈妈用电脑办公是很快的,但此时只见到对方在输入中,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不知出于一股怎样的冲动,端宝儿直接拨打了语音通话。
她心跳很快,和拨打语音时传来的“嘟嘟”声几乎是一种音量,但是端灵芝接听时,好像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二人相隔很远,但是没有任何其他的杂音,只有微微夜风沉默地吹动远处的树影,端灵芝的声音清晰地飘过海洋来到她的耳边——
“喂?”
“喂,妈妈。”
“宝儿。”
那边也沉默一下,端宝儿听到吸鼻子的声音。温柔的声音问出了十分无趣的话,却是那样令人难以自禁——“最近怎么样?”端灵芝最终只问出了这一句话,就好像二人从未分开,中间相隔的变故不曾存在,她最关心端宝儿当下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端宝儿低着头说。
她在阳台吹了好久的风,才起身,却撞入一个怀抱里,原来祁宁方才一直守着她,只是她没有发现。
端宝儿:“你吓死我了。”
祁宁:“我有叫你。”
端宝儿伸手抱住他的腰,二人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站在阳台,花色是对应的,上头的条纹好像也叠在一起似的。“我感觉我要坏掉了。”端宝儿说,“我心底有太多话想说所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太多种情绪所以只能很平静,我像是堵塞的水龙头,因为出水口堵了,所以后面的东西也只能堆积。”
她闷闷的:“……我是不是抑郁了?”
祁宁反手搂着她,很理性地指出:“你只是开心。你的身体没法和大脑连接……慢慢就会有实感的,没关系。”
想了想,又不理性地指出:“你就算坏掉了,我也会把你送去见妈妈,再把你带回来的。放心坏掉吧。”
端宝儿被他的话逗笑,先是埋在祁宁很大的胸肌上闷闷笑了两声,然后就是流泪。莫名其妙止不住,憋久了的水龙头终于坏了,祁宁的存在让她感到很安全,是一种终于可以不思考一切的放空,在空荡荡的大阳台上她抱着祁宁哭出来,去品味这么多年来被刻意放下或者忽视的情绪——那些年里她要不去想才能好好地往前走,如今却是终于有安全的落脚点可以回头看了。
祁宁感受着端宝儿身体的抽动,他也陷入了某种反思。在端宝儿难过的时候,他没有跟着难过,只是想舔舐掉她的眼泪,看端宝儿那很白的皮肤上的显眼泪痕,轻轻啄上去,尝到的是一点甜味。他不应该与她共同分担痛苦,去理解她的感情么……?他和妈妈关系僵硬所以并不理解端宝儿对于家庭体现出的留恋和一切情绪,他只想舔掉她的眼泪。
从这一点上看,他好像是个变态没错……他安静地等待她哭,心底却想着这些事情。可是,在这样的场景里,祁宁却感到幸福——
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轻微的不齿,却依旧明知故犯地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