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一夜的路,姜行白腹中肚饥,这才又将板车停在路边休息。回头再望那小渔村,早看不见踪影了。
心里虽是苦涩,她却又不得不再次庆幸,好歹自己是个武神呢。若要是文斗抑或是别的仙女仙男,谁还有再多的力气拉车拉人的啊!
姜行白啃了两口干粮,顺势倚靠背后茅草,想着暂时休憩一番。她一腿半曲,一腿悬在板车边缘晃动。身上疲累,人也很快就睡了过去。
“答答”声响,头顶的树叶倏忽忽晃悠。姜行白眉头轻皱,正要翻个身继续睡,随后铺天盖地落起雨来。她被雨点子打醒,眯了眯眼,醒神间连忙坐起身来。只是再不等她反应,天上的雨水忽而一阵瓢泼,浇得她再睁不开眼。
姜行白心中叫苦,匆忙间看了看板车上面,闻玄还一动不动地躺在车上,雨水无情地打在人脸上,她看着都觉得肉疼,仿佛要给人砸出个窟窿才肯罢休。姜行白也顾不得其他了,忙地将先前那顶荷叶盖在人脸上,看了看周遭,这才跳下板车,抓着车把就找大树下面躲。
泥路混沌坑陷,姜行白又走得匆忙,一个噗嗤间滑坐进泥坑里,她还来不及气,赶忙从泥坑里爬起来,结果又一个脚滑噗嗤一声摔进泥坑里去。天公仿佛看见她满身的泥污,雨水越下越大,姜行白被雨水砸得睁不开眼,只是心里实在疲累,勉强依着眼前模糊,这才拉着板车一步一步往大树下走去。
终于是到了树下,借着茂密树干的遮挡,她随意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雨水,大口喘气。
天杀的……
姜行白攥紧了拳头,猛然仰天大吼,“尔等个风雨雷电,等我回去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话音刚落,那雷电却好似听到她的呼唤,轰隆一声猛砸下来,只见天上一道刺眼白光闪过,姜行白旁边的大树应声而裂,半边树干燃起熊熊大火,余留半边焦灼。
姜行白:……
她咽下一口水,再没说一句话。
人生无常世事流转……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呜呜呜呜……她的马车她的包袱……她怎能如此倒霉啊……
姜行白一面心酸,一面靠坐在板车上,瞧着雨水哗啦啦啦,只是郁闷。
雨水收歇,姜行白兀自呆了半晌,这才又继续前行。
人世纵是艰难,她却还是要赶路的。
姜行白拉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过泥坑路,好歹算是走上了一处平坦地。路程无聊,姜行白一路闷头往前,一路想着,等见了王希夷,要先揍他哪个地方。
他可最好是还活着,醒着。
正在闷头之际,前面传来哞哞声。姜行白两耳微动,一丝期望悄无声息地就从心头冒出。
前方迎面走来一群黄牛,大大小小的黄牛在路上悠悠漫走,一个放牛人跟在最后,手里扬着杨柳枝。姜行白抬头一看,正好与人对上。
那放牛人眼神掠过姜行白,又落到她背后的板车上。姜行白忽而生出警惕,人心不古啊。
虽然她现如今可真没什么东西值得觊觎的,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经验,她算是深刻了。
黄牛绕过姜行白,慢慢悠悠往前走去。那放牛人却盯着闻玄看了好久,终于是忍不住道:
“姑娘,车上的可是你丈夫?他这是死了有多久了?”
姜行白嘴角一抽,苦着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唉,人死了就快埋了吧,别想不开。”那放牛人一副好心人模样,“像你这样风吹日晒的,尸体可保存不好的。”
姜行白无奈,“多谢指点,只是我一定要带人回乡去。”说着,她话语间竟隐隐有了些哽咽。
再是铁打的心也有脆弱的时候。
那放牛人看了姜行白半晌,忽而唤住她,“这样吧,我看你可怜,送你一头牛。”
姜行白顿时愣住,这意外的惊喜,她着实是没想到。她又盯着人看了好半晌,都看得人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下意识收敛神情。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她就差给人跪下了。
放牛人牵过一头牛,好心给她套上板车,“祝你此行顺利,早日返乡。”
姜行白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顺势而下,在她被泥尘沾染的脸颊上滑出两路白条。
那放牛人冲她挥了挥手,两人这才分别。
有了牛车,姜行白终于是不用再亲力亲为。她难得坐上牛车,看着沿途慢悠悠的风景,一路朝渡柯乡走去。
只是牛车走得实在慢,两人在路上行了两月有余,还是姜行白在路途无聊之中又想到了缩地之法,这才又加紧了行程。
终于是来到渡柯乡,姜行白只觉自己已然废了一身骨肉。纵使与人打得生生死死时她也不至于如此憋闷。而今风吹日晒的,她不仅整个人黑瘦了一圈,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倒与当初在中州城时别无二致。
也亏得她此番寒酸,两个月的路途之中,竟再没遇上一个盗匪。
再看牛车上的闻玄,两个多月没吃东西,姜行白怕他半路饿死,给人嘴里塞了些干粮,只可惜人一点不咽。无奈,姜行白只好又给人喂了点儿水,后来发现闻玄丝毫没变化,只除去身上沾灰染尘的潦草,血肉倒还完整如初。
姜行白当下就恼了,搞半天,那酒起个青春永驻的功效,醉死便是永远地醉死在那一刻。这挺好,不吃不喝,活够千年。
她越想越气闷,索性再不管他,而今到了渡柯乡,茅草堆中的闻玄已经快被路尘裹成半个泥人了。
姜行白勉强给人擦了擦脸,露出白净面目来。
又驾着牛车吱吱悠悠进了乡,姜行白巡看了周围一遭,只觉这地儿也是个僻静人少的所在,心道王希夷还挺会享受。
姜行白停了牛车,扯住一个路人,那路人被她黑瘦面目一吓,只当是患了疫病的疯子,忙地就要撇手走开。
“诶等等,我就问个路。”姜行白欲哭无泪。
那路人警惕地看着姜行白,“问什么路?”
“我想问问,王希夷是不是住这乡里?”
“王希夷?”
“对,”姜行白见人神情反应,忙又补充道,“他爱喝酒,特别特别爱喝,也会酿酒,酿得酒可香可香,王希夷,住这乡里边儿吧。”
路人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
姜行白眨了眨眼,“我是他亲戚。”
那路人看姜行白的脸色有些怪异,提了提袖子,反问她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王希夷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姜行白惊得张大了嘴巴,“怎么可能。”她脑子转得飞快,忙又解释道,“许是他喝醉了呢,他酿的酒效力非凡……”
“那他自己也会被自己的酒醉死吗?”路人瞥看姜行白。
“呃……”
“反正他三十年前就已经被人埋进地了,就在他屋子后面那块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