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夷面上浮现一丝笑,只是这笑实在浅淡,连敷衍也说不上。“前段时日忙昏了头,睡了许久,这才醒来。”
闻仲对他这话并不在意,“想必是姜行白的功劳,”又瞥了王希夷一眼,“你既是醒了,就该回天上来了,总待在下界算什么。”
王希夷眼神一转,略过闻仲这话。他咽下一口水,定睛看向闻仲,语气冷硬:“你如何不将她殒神一事告诉我?”
他喉中酸涩,面上神情却还很克制:“我只从旁人话语中听过一句,却不知是她,如若知道我定会……”
闻仲眼神冷冽,凌驾万物的权威无形显现,他打断王希夷,“你知道又如何。”
王希夷早已习惯他话语里的淡漠,果不其然,只听闻仲继续道: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她闯了禁地犯了禁忌,如今得到机缘拥有人身,已然是万幸。”
不等王希夷再回应,闻仲面色依旧,“你我都不该干预她的事情。”
王希夷垂下眉眼,忍不住嗤笑一声,笑里满是讽刺。
闻仲也不恼,淡漠道,“我只依照天上规矩办事。”
王希夷眼神一眯,冷笑一声,“你这话,倒与当初时候说得一样。”
当初……
两人许久不曾回忆当初的事,那个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女婴,在天河中漂流几许,最后被王希夷捡拾到。
他与闻仲尚且还算是平辈的朋友,莫名其妙捡了个娃,王希夷也是无措,忙地就去找了彼时亦孑然一身的闻仲。
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将将走上天帝之位,可他的性子,却仿佛是与天地威压共同铸就的一般,淡泊,冷性,甚至算得上无情。
闻仲劝他不要干预这件事。
时光回溯,闻仲的眼神历时不变,永远那么无动于衷。
“我不会照顾这个孩子的,也不允许你去看顾她,更不会予她在天庭中一席之位。她是无名因缘之果,自当于天河中自生自灭。”
王希夷算是初次领略闻仲这位秩序之主的威严。
只是他没有听从闻仲的话,还是将姜行白留在了天庭。
后来的事,他便不太清楚了。
因为他违背了天庭的规矩,天帝罚他去凡间一千年。等到再回天庭时候,姜行白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而今再回忆这段往事,王希夷仍旧是对闻仲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闻仲却不为所动。他扫了王希夷一眼,随即散了虚影。
……
两人继续往谷中前进了十多步,原本还绿野清幽的情景,越到里面,越显现出一丝诡异气氛。
山石嶙峋高耸,抬头看去要等脖子快断了才能看到天。入目可见都是悬崖峭壁,看不完全然境况,偶有崖壁上挂着横生的枝木,直叫人惊呼那物长在险境之上,心中一悸。
周遭是大大小小的石块,路面坎坷不平,好些半人高的石块阻拦住前方,一时间也不知前路几何。地上没有半根杂草。
姜行白眯眼打量着周围,忽而脚步一歪,不知踩中什么,倾身趔趄,她忙地扯住身边的闻玄,这才没摔一跤。
“不好意思啊……”姜行白讪讪一笑。
闻玄瞥她一眼,眼神随意掠过她脚下,忽而眉头一拧,停住脚步。
姜行白随他看去,等看清脚下之物,也是忍不住张大了嘴,面上讶然。
她还以为踩中的是块石头,哪里想到,脚下是一颗干枯的头骨。
两人下意识对望一眼,忙地又将四方地下都仔细审看一番。果不其然,与大大小小各模各样的石块相互夹杂的,还有大大小小的骨头,只是那些骨头似都经历水洗风磨一般,全都被消融了棱角边沿,散落各处。
头骨、腿骨、手骨、指骨……姜行白仔细辨认着散落各处的骨头,心中越发沉重。看这情形,这里似乎已经死过很多人了。
两人沉默着依路往前方走,不知是因为地势还是天气的缘故,越到里面,光线越发昏暗,晦暗迷惑心神,悄无声息地诱着两人不断前行,姜行白心里煎熬,脚步却难以自制,眼神走马观花地将周围之景尽皆纳入,她有些后怕,终于是狠心掐破了掌心,这才勉强回过些神。
姜行白一把扯住闻玄,肃声喝道:“别走了!”
闻玄恍然间一个回头,这才清醒过来,愣怔看向她。
两人默契相互背身,打量着周遭。晦暗的深谷仿佛感知到猎物的警惕,幽静笼罩其间,两人再一个眨眼,视野里的四方不断涌现出淡黄色的大雾,原本视线里一眼难尽的山石崖壁,此刻全被遮掩在大雾之外。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是何处的水滴声,穿透了慑人心神的大雾,敲在姜行白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