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而今身处困境,她强行克制心中生出的些微恐惧,坚毅的眼神望进天帝眼里。
闻仲的话似乎是在对闻玄说,又像是在对姜行白说。
背后无面幽魂的声音打破此方诡异的气氛,“尔等知罪?”
姜行白暂时按捺住这边,她吸了一口气,“我何罪之有?!”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硬生生将诸神暂时镇住。
无面幽魂一手捏住怀观脖子,冷白细长的手指摩挲片刻,随即一捏,只听咯的一声,怀观软身在地。
姜行白看着地上瞪大了眼神却再无气息的怀观,心中一颤。
“你记性不好,那就让我勉强给你提提醒。”
姜行白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狭细的谷口,天色越发灰暗。她想到王希夷的话,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出谷。
无面幽魂又召唤出一阵淡黄浓雾,不再只是单纯的隔绝,姜行白忽而觉出一种熟悉,好像……她好像来过相似的地方。
是哪里……
姜行白眨了眨眼,只觉淡黄浓雾后边生出许多黑色异物,细长的黑条蔓延生长,尖锐与粗粝交织,被黄雾笼在一起,仿佛下一瞬就要穿破浓雾刺向人的血肉脖颈。
藤蔓……不,是荆棘,是……姜行白脑中闪现一阵剧痛,好像有人拿着铁锤在狠命敲打,要打破隔绝,打破封闭……有什么东西似乎要抑制不住……荆棘……荆棘地……禁地!!!
姜行白掐破掌心,依着痛楚终于睁开了双眼,两行清泪顺势而下。
“想起来了?”那无面幽魂的声音与浓雾融在一体,一阵一阵捅刺着她的耳膜。
姜行白的手抓挠着碎石地面,五指被硬石磨出血痕,她梗着喉咙,一字一句质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失落的记忆被清扫出来些许,她想起了一些片段,她寻着一个人的痕迹误闯了禁地,随后被禁地之中的荆棘困住,邪祟借由尖刺扎破她的血肉,随后搅碎了她的骨血……肉身的痛楚、神识的破碎,还有……
她一直不愿回忆的殒神记忆,经此却也是浮现一角。
她算是明白了,无面幽魂最大的杀招,就是摄取一个人心底最恐惧的记忆——
“尔等知罪?”无面幽魂再一次发问。
姜行白吐出一口血水,强硬着看向前面。
是,她是闯了禁地,但她没罪。
眼看姜行白还在硬气,无面幽魂耐心地呼了一口气,随即又是“咯”的一声捏断了旁边仁观的脖子。
诸神听见动静,再一次逼紧姜行白。
文斗是难得的严肃,他道:“姜行白,你可知你任意妄为的结果,是让整个天庭替你偿罪?你知道天帝为此损耗了多少神力吗?你知道天庭为此又折殒了多少神仙吗?”
姜行白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意识忽而有些模糊……是,她是闯了禁地,可这怎的又与天庭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罪责……?
她是为杀凶神、为查恶鬼才闯的禁地!
“我……”姜行白正要答话,背后佑缘忽而打断她。在她的记忆中一向温柔慈爱的佑缘,此番语气也变了味道,只肃然道:
“姜行白,你辜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
姜行白眉头紧锁,胸中笼着一团郁气。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又一个声音打断她的举动,
“姜行白,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是离阳失望的眼神。
“我之前一直最信任你,觉得你是天庭最厉害最正义的神仙……”
“姜行白,”又是一个温柔得可以溺死人的声音,正是卿雪。然而此时,这声音里夹杂着无数的失望与悲哀,“我错信你了,我原来以为你很好,姜行白……”
“姜行白……”
“姜行白,你根本不是天庭第一武神,你平时吹嘘就算了,关键时候还只会为天庭惹祸……”
“姜行白,你知道你给天帝通了多大篓子的吗,你知道天庭为此殒命了多少神仙吗,天庭险些为此倾覆……”
“姜行白,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姜行白……”
“姜行白……”
姜行白看着周围人的面孔,情绪复杂难言,这些是她的熟识,是她交心的神友,纵使她再告诉自己他们不是真的,可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她心中仍是难受。
“姜行白,”这是一道平时习惯了威严,此刻却意外哀惜的声音。
姜行白怔怔看向说话的天帝。
他一向肃然端正,此番话语里却夹杂着一种疲累。她不知他是因为对她失望,还是因为他们所说的,他为填补她的过错而耗尽心力。
他道:“你此番,实在是不该……”
“天帝……”
“姜行白,”这是王希夷的声音,一头白发的他面上冷漠,看着让人更觉无情。“我亦不知,我不在天庭的日子里,你竟然闯下如此大祸,我当初不该救下你……”
“王希夷!!!”姜行白实在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他不久还在刻薄地嘲讽她,而今他语气正经了,说出来的话却更是让她难受。
姜行白看着面前诸神,心里生出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喉中涌上一股艰涩,眼眶再次泛酸。
人生多苦,她却很少哭,但此番情景,眼泪措不及防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到她手上,还有她手中的桃木剑上。
“吧嗒……吧嗒……”
眼泪滴落的声音,水滴的声音。
周围的幻影见她落泪,那一声声的指责,再一次凸显,只仿佛要将这些指责的话语都钉入她的脑海。
文斗道:“你犯下如此大罪,你如何才能弥补过错……”
又有两道声音忽而响起,
一个说:“不如以死偿还吧。”
另一个说:“是啊,只有用死亡,才能弥补这一切。”
姜行白捏紧手中的剑,低垂着头,轻轻颤抖着。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