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曳当了十几年学生,从未因负面行径被叫家长,但她的弟弟游星筠却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时,刘问芳好面子,不愿意一个人面对班主任的训斥,就扯来了和弟弟同在一所小学的她。
似乎是想让班主任看在游曳是毕业班优等生的面子上,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
可游曳清楚记得,她被刘问芳推搡着进办公室时,弟弟的班主任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瞥了两人一眼。
直至她们走到办公桌前,她才象征性地转过脸招呼了一下,也并没有因游曳的存在给刘问芳什么好脸色,只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纸面。
“游星筠妈妈,这次叫你来,是想和你谈谈游星筠在学校欺负女同学的事儿。”
早就站在一旁的游星筠忍不住替自己辩解:“我没有欺负女同学!我——”
班主任眉头一皱,打断他:“还说没欺负?你先是无缘无故扯了人家辫子,又借人家东西不还,还故意拽人家小背心的系带,你当老师不知道吗?”
就是,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游曳对此深以为然。
“我真没有!我是——”
“游星筠!”刘问芳未等他说完,当即斥下,“老师说的这些,你做没做?”
“做了,但是我——”
刘问芳再次打断,“但是什么但是!做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快给老师认错!”
游星筠拧着眉头:“……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对不起老师,刚刚游星筠态度不好。”刘问芳护鸡崽似的把他揽在怀里,赔笑道,“如果事实就是您说的那样,那确实是他的错,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都不能那样对班里的同学!但是孩子还小,本性不坏……”
游曳也跟着拧起眉头。
一方面是因为刘问芳毫无依据的开脱:他做事不妥当,和他年纪有什么关系?难道和他一样大的孩子,都做了同样的事?
另一方面,则是替游星筠感到悲哀:当事人连完整说完一句话的权利都没有。
再回神时,班主任已然神色稍松,开始同游星筠讲大道理,而游星筠频频点头,被迫表演出一脸痛改前非的模样。
三人看起来一团和气。
至于游星筠那时为什么要欺负女同学,他再也没能说出口。
不过游曳也不屑知道。
她只是透过那一张张笑脸,窥见了背后暗藏着的学校间微妙的权力结构——
学生在下,家长居于其中,老师稳坐道德制高点。
她不喜欢这样,却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默认这种权力结构的存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犯错,不被老师抓到把柄,也尽量不告老师,不让人因她陷入到这样被动且不公的环境之中。
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有什么问题尽可能自己解决。
在她念初二时,被班里男生轻轻扯辫子,她就狠狠打掉他的手;被他嬉皮笑脸地抢橡皮,她就连他的文具盒一起扔到楼下草丛;他故意拽着她小背心的系带,问她这是什么,她就揪住他的衣领,问他今天该不会没换内裤。
最后,反倒是那个男生忍无可忍,委屈巴巴地质问她:“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游曳很懵,只觉得这人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欺负我在先。”
男生更委屈:“我哪儿欺负你了?我是喜欢你,想逗你玩。”
游曳瞪大眼睛,觉得很荒谬。
如果一个人喜欢她的方式是让她困扰,让她厌恶,那么这种喜欢,她宁愿不要。
不过,多年前游星筠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似乎在那天得到了回答。
而今天,邵华阿姨的出现,则彻底打破了她被迫接受的那个老师、家长和学生之间微妙的关系。
一切的不同从邵华进门那刻开始凸显。
原来,老师也会对学生家长起身相迎;原来,家长也不必对老师唯唯诺诺;原来,家长也可以直接点破老师的教育方法不妥当;原来,家长的观念也可以被重视、被商讨。
游曳想,假若把那时的刘问芳换成邵华阿姨,她应该会及时制止班主任的问责,掷地有声地说一句,“老师,咱们先让孩子把话说完吧。”
邵华阿姨的话语权,一部分来源于她沉淀多年的涵养与高度的自我认可。
关于这一点,游曳自认为自己也初具雏形。
可每当她在家发表反对意见,不论轻重程度,往往换来的只有冷眼相待,轻蔑不屑,甚至一顿打骂。
或许,关键在于另一部分——职务带来的实权。
那么,权力究竟是什么?
游曳从前只笼统地想过,她需要它。
今天,她似乎隐约看见了它更为完整的廓形——该怎么得到,该怎么运用。
原本只有两人对坐的火锅变成了四人围炉而坐。
邵华递了两串牛肉给黄正纪,又给她和邵时景一人分了块鸡翅,说话自然地像是在和老友唠家常。
“……总之,他俩是否早恋,我认为还有待商榷,但这俩孩子今天一起出来玩,我是知道的。”
黄正纪满脸惊讶:“您知道?”
“对啊。”邵华咬了一口藕片,“不然您觉得他哪儿来的钱请同学吃饭看电影?”
游曳在心里默默申诉:起初,这顿饭是她要请客的。
可她知道邵华阿姨是在替他俩打圆场,便只默不作声地吃串串。
“说得也是哈。”黄正纪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说辞,“当初我管我家小子也很严,怕他花钱大手大脚,每一笔除了生活费外的花销,我都得问清楚来源。”
邵时景坏笑了一下:“老师,那他有没有说想补习,或者买学习资料什么的,管您要钱?”
黄正纪自豪说:“那肯定有啊,我家孩子当年又听话又老实,回家还给我一本一本对书后面标的价格呢……哪像你们这些小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