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同时看向彼此,都愣了一下。
“你先追到我,我就让你先说。”她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迅速跑下了楼梯。
“绫乃,小心楼梯!”
我提起衣裤,追着她跑到楼下,忽然间感到一阵头昏脑胀,忍不住停下脚步,捂着嘴巴咳了几下。
她发现后,立刻停了下来,远远地望着我,目光变得焦急、自责而又担忧。
“我没事的!你往前走吧,不用太担心我!”恢复一些状态后,我朝她大喊。
她见我不再咳嗽了,对我点了点头,慢慢地迈开步伐。走几步就往后张望一下,确定我完全没事了,才安心地望向前方。
城市的霓虹缓缓退后,窸窸窣窣的树叶遮挡住了月光。她那沉默的背影在月亮下忽然变得萧瑟而又失落。我缓慢地跟在她的身后,与她隔着一段距离。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冰冷的大雨之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很久的时候。我轻声问她,那天夜晚为什么又伤心地流泪了,是想起了以前家里的事情吗?她缓缓地抱住了我,把脑袋轻轻放在我的胸膛之上,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有一点,但更多的时候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说,在青木原带着我去到她兼职的蛋糕店的那天,我生气地冲出店里以后。青木原找到她,对她说了一些非常严重的话。她整个人忽然呆滞地僵在原地,就像坠落在了大海深处的一块浮木之上,不知道要被波涛带往何方。
她失神地辞掉了当天的工作,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灵魂地在河岸上乱逛。
呼啸的大风不断地吹乱她的长发,无数的汽车声音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忽然,她抬起头来,发现我坐在河岸斜坡的草地之上,无言地望着远方。
天边的太阳把自己的倒影落在水面之上,波澜的湖水把远方的大桥割成两半。
月亮浮起,黄昏落下。
车辆穿梭,人来人往。
她说,在我惊喜地发现她,却又失落回头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有了答案。
“杨树君,你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她抬起头,凝望着天边乌云后的月亮,在一块无人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她微微偏着头,我能看见她的一些侧脸。
“我知道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接触的那个公园。”
她浅浅地笑了起来。
“是呀,这里是我们第一次接触的那个公园。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刚和别人打完架,精疲力尽地站在一旁喘气休息。杨树君忽然就大喊着我的名字,迅速地冲了过来,想要帮我的忙。可是却被我凶狠的眼神吓得立马停在了原地,连手上拿着的书都慌乱得掉在了地上。呵呵呵呵呵,”她捂着嘴笑了起来,“那时候的杨树君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迅速红了脸,笑着挠了挠头。
“我还记得,”她又说,“杨树君可不止这么一次被我吓到。后来在第二天早上,你说错了话,和朋友一起找我道歉的时候,也是一直躲在其他人的身后,不敢看我一眼;还有在当天中午,你找了医生强迫我去治病的时候,也一直站在教室外面,不敢用正眼看我。现在想起来,最让我开心的还是在那天下午放学。当我找到你,请你帮我补习功课的时候,你还以为我是要教训你,不仅被吓得迅速说出了求饶的话,还慌乱得把挡在自己脸前的书包都拿反了。要不是那时候我还在生杨树君的气,不然当我看到从杨树君的书包里掉出来一地书的画面,肯定会像现在一样,忍不住开心地笑出来的。呵呵呵呵呵呵呵,那时候的杨树君实在是太可爱啦!”
我红透了脸,不停地挠着头,但脸上笑得更加开心。
“再后来,”她说,“就是杨树君每天都为我补习功课的事情了。杨树君和白云姐姐总是那么温柔地对待我,照顾我,关心我,就像把我当做自己的家人一样。再后来,再后来……”
她的声音渐渐地淡了下去。
“你不用说的,我都知道的。”我大声地朝她说。
她沉默了几秒,又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可是后来,”她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当我从昏迷中渐渐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守护在床边的弥尔王子。他温柔而善良,冒着被利亚国士兵发现的危险,也要一直呵护着我,关心我,治疗着我,带着受伤的我一起逃往境外的蓝溪之国。他正义而勇敢,遇见遭受欺压的蓝溪国百姓,挺身而出,帮助他们对抗贪婪残暴的贵族和官僚。他博学而耐心,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路金维德老师传授给我的兵法与剑术。他乐观而豁达,身处险境、流亡在外,却从不流露悲伤。他早早就向克莉丝蒂娜表明了爱意,但是身份卑微,自卑敏感,相貌平凡的克莉丝蒂娜,又怎会配得上如此完美无缺的弥尔王子呢?克莉丝蒂娜只能祝福弥尔王子能够和美丽善良的米拉公主结为夫妻,然后拿起手中的利剑,向没有灵魂的木桩倾泻自己复仇的火焰。
“‘啊,克莉斯蒂娜,’他忽然出现在我身边,‘我看见了你的悲伤,你的难过,你的嫉妒,你的痛苦。我已经拒绝了米拉公主的告白,并向你永远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与米拉公主产生任何亲密的行为了。’
“克莉斯蒂娜的内心忍不住地窃喜,可是又做出一副愤怒而无言的神情。我为自己卑劣和丑陋的内心感到唾弃。
“几天之后,利亚国的刺客忽然来了,但他们却奇怪地互相厮杀起来。我拼尽全力去保护弥尔王子,弥尔王子却因我而负伤。维德师父说,其中一些刺客极有可能是瓦尔国其他的王室成员派遣而来的。果然,没过几天,我们惶惶地躲在米拉公主的家里避难时,一支浩浩荡荡的瓦尔国军队来到了蓝溪国境内,为我们送上来了弥尔王子当任瓦尔国王位继承人的消息。
“如果他不是一个逃往友邻国家避难的,毫无权势的弥尔小王子,而是成为一个无比富饶强盛的国家继承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无比深刻地爱着一个身份卑微,相貌丑陋的克莉丝蒂娜吗?我们一起乘坐在前往瓦尔国的军队马车上,只觉得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回到王城之后,国王与王后带着所有的大臣,隆重地接待了我们。弥尔王子刚与父母说了几句话,忽然在所有人面前提出要与我成婚的事情。国王怒不可遏,弥尔王子毫不相让,克莉丝蒂娜无比恐惧地跪缩在地上,全身瑟瑟地发抖。
“当天深夜,弥尔王子在寝宫里不停地安慰着我,关心着我。忽然,侍卫报告财务大臣索尔伯爵登门拜访。那是弥尔王子最讨厌的瓦尔国佞臣。在蓝溪国时,弥尔王子总是在我身边骂他如何贪污腐败,奸邪谄媚。他大声拒绝了会面,侍卫却说索尔伯爵能帮助弥尔王子解决与我成婚的事情。他立刻安静下来,久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房间里寂静得能听到我们的呼吸声音。
“窗外的月亮缓缓落下了天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弥尔王子无比兴奋地冲进了房间:‘克莉丝蒂娜,克莉丝蒂娜,’他举着一串璀璨夺目的宝石项链,“母后答应我们成婚了,母后答应我们成婚了。’
“另外一位弥尔王子也不怎么喜欢的大臣认我做了义女。在当天的仪式舞会上,王后穿着奢华的礼服来到现场,为我和弥尔王子定下了隆重的婚约。所有的人们都为我和弥尔王子欢呼着,庆祝着。我们无比快乐幸福地度过了新婚的那一段时间。后来,弥尔王子很快就踏上了为兄长复仇的道路,带领着瓦尔国的军队前往了对抗利亚国士兵的前线。
“瓦尔国的女子进不了军营,弥尔只能在前线写信与我交流。他说自己在军队最严守的后方参与指挥,不会有任何的生命危险,但克莉丝蒂娜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并且也想为家乡的父母和伙伴们报仇雪恨。克莉丝蒂娜过不惯王城的奢靡生活。
“冬去而春来,在瓦尔国的鲜花到处盛开的时候,义父为我找到了机会,把我调往了一个离前线最近的繁华城市,让我管理一些军队的后勤与财务。我怀着无数的担忧与思念,坐上了前往弥尔身边的马车。路上的行人们都在为瓦尔国的王子喝彩,都在庆祝着瓦尔国军队的胜利。然而,命运却仿佛对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我来到泰拉城以后,没有见到那个温文尔雅,嫉恶如仇的弥尔王子,反而收到了弥尔王子带领着军队屠杀利亚国百姓的消息。
“啊,他变了,变得更高大,更强壮了。他身上充满了威严和鲜血,他严厉的眼神和命令的的口吻,让往日的仆人们感到害怕,更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他说,那些奸邪狡诈的利亚国居民毒杀了他最喜爱的将领,他的无数士兵也惨遭他们的毒害。但他为什么不耐心地找出下毒的罪魁祸首,反而连那些毫无瓜葛的老人和孩童们也要残忍地杀害呢?”
“啊,”她停顿了一下,温柔的月光缓缓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偏着头说,“你说是吗,我最亲爱的弥尔王子?”
“是的,我最亲爱的克莉丝蒂娜。”我露出了微笑,痴痴地看着她。
她笑了起来,重新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又要回到那个无比残酷的书中世界。
“你当时应该杀掉他的。”我说,“他已经充满了悔恨,只希望一个最爱的人结束掉他的生命。”
“但克莉丝蒂娜怎么能够亲眼看着弥尔王子被路金维德刺伤,而她自己却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做呢?”
“弥尔王子更不愿意让你受到伤害。”
“但……克莉丝蒂娜只想永远地守护在弥尔王子身旁。”
我们都沉默下来。
周围的微风吹来无数清香,天上的月亮渐渐从乌云后面打开。
“那么,”她偏着头说,“我最亲爱的杨树先生,白杨先生……”她忽然跳了起来,在空中迅速转了一个身,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脸上充满了泪痕,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我说,“你愿意成为克莉斯蒂娜的弥尔王子,一生一世都接受着克莉斯蒂娜的守护吗?”
我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她的身体猛然一颤。
我吓得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戒指盒,把它打开,对她单膝跪下说:
“立花绫乃小姐这么可爱,你才是克莉斯蒂娜一生一世都要守护在身边的弥尔王子呢。立花绫乃小姐,艾伦弥尔先生,你是否愿意成为克莉斯蒂娜的弥尔王子,以后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年轻衰老,快乐悲伤,一生一世都接受眼前的克莉斯蒂娜小姐守护在你的身边吗?”
面前的少女早已捂着嘴泣不成声,她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来:
“我愿意!”
我笑着走到她面前,重新跪下一只膝盖,给她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杨树!”我站起来后,她用力地扑到了我的怀里。
“没事的,绫乃。”我轻轻地抱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