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少年小臂皮肤紧致苍白,青蓝色的静脉纹路浮现其上,五指修长,指尖沾着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正紧紧攥着祁青的衣领,把他直接推进敞着大门的电梯,自己顺势也挤了进去。
不远处,挥动铲子的厨师长、系着围裙的服务生、踩着高跟的贵妇、穿着西装的阔佬……整个八层的丧尸都怒吼着涌过来。餐桌被掀翻,银质餐具丁零当啷落了满地,比起楼上的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祁青看着少说上百只丧尸,顿感头皮发麻,当即迅速向一层按去。
小丧尸一只手伸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只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层的按钮被点亮,正方形周围发出橙黄色的光芒。
他愣了一秒,松开祁青,快速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键。
祁青觉得奇怪,但他没时间细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扑面而来的尸潮上。
电梯门匀速关闭,打头的丧尸已经越过最近的一张餐桌,顶着满脑袋的黑血冲过来,肠管从它腹部的开口中掉出来,在地上拖了短短一截,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
然而电梯内的祁青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冲过来,和面前的金属门拼速度。
他咽下喉头的血腥味,疯狂按着关门键,如同每一个以灵魂为赌注的亡命徒一样,在心中飞速祈祷——
真主安拉、观音菩萨、圣母玛利亚,无论哪一个,麻烦显显灵,让这位美丽的女士被自己的肠子绊倒吧!
或许真的有哪一位神明应了祁青的心愿,在它即将冲入电梯的前一秒,旁边一只秃顶的丧尸一脚踩在女丧尸的后脚跟;后者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不甘心地伸长手臂,却没能触发电梯的感应——金属门缓缓关上了。
电子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八一动不动,三秒后,终于跳了一下,变成了七。
祁青的心脏也随之重重跳了一下,暂时从嗓子眼落回去。
从遇见小丧尸到此刻,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祁青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高速的奔跑与紧张的心绪令他几乎耗尽了体力,尽管寒风萧瑟,身体依然恍若被水洗过一般,后背不知道被冷汗浸透了几次。
他松开祁霜,顾不得形象,狼狈地靠在电梯墙壁上,微微仰头,看着电梯顶残破的摄像头里,黑色屏幕中倒映着的自己扭曲的影像。
三秒后,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充斥着血与火药味的空气。
他似乎静止了,一动也不动,但小丧尸发现,他的肩膀正以极快的频率、极小的幅度微微颤抖。
小丧尸站在斜对角,似乎想要过来,但是踏出半步又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收回右脚,重新躲进角落里。
祁霜抬起左手,很轻地拽了一下祁青的衣服下摆。
“哥哥?”
祁青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次,他抬起头,顺势抹了一把脸,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星星糖,撕开闪亮的糖衣,将糖果喂给妹妹。
他看着小姑娘血淋淋的右臂,伸出手,却没有碰到皮肤,隔着两厘米的距离,将伤口一一描画了一遍。
祁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含着糖,声音有点黏糊:“没事,不怎么疼。”
祁青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可能不疼?曾经被课本的纸边划破指尖都会哇哇大哭的小孩儿,如今失血到嘴唇发紫都不吭一声。
不过一周的时间,末世摧毁了家人亲手搭建的乌托邦,粗暴地将她从伊甸园里扯出来,丢进充斥着绝望与嚎哭的炼狱。
她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童年了。
一滴鲜血从粘着玻璃渣的伤口中流出来,顺着手臂滑落,又一次将干涸的血迹染得赤红。坠落的瞬间,祁青抬起手,用掌心接住了那滴血。他鼻翼扇动,呼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眉心舒展,温柔地搂住祁霜的后脑,近乎虔诚地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直到电梯速度渐缓,祁青这才揉了揉祁霜的头发,拍拍后腰,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
小丧尸已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电梯门正中央,握紧了拳头。
祁青站在他斜后方两步的距离,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这个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与一般丧尸别无二致,毫无血色,爬着青黑的静脉血管,沾染着丧尸的黑血与活人的脑浆,满布新旧伤口。
有风透过门缝钻进来,自下而上,撩起他的头发,露出苍冷的皮肤,与自左侧锁骨至耳后的一道刀疤。几分钟前,左肩被子弹贯穿的伤口还在,血很快凝固了,只在那一个圆圆的弹孔周围留下放射状的痕迹,宣告着开枪之人的毫不犹豫的决绝。
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跳入祁青脑中——它也会感到疼吗?
所有的观察与猜测仅限于一秒内,电梯到站的“叮咚”声响起时,祁青已经将目光转移到了即将敞开的金属门上。
这座写字楼的一层是家银行,他们进来的时候丧尸不少,但是大多数都被于阅用自制的小炸弹引到了外面,剩余几个行动不便的工作人员被困在办公窗口的玻璃后,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机械地撞墙。
再加上前不久远处的感恩节钟声引走了一批,祁青觉得一层大概仅剩几个落单的丧尸,因此在逃入电梯之后,想也没想,就按下了一层按钮。
电梯上下颤动两下,终于停住了,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视野开阔的刹那,祁青立刻明白了小丧尸阻拦他的原因——在他们之后,应该有另一批人也来到了大厦——原本完好的玻璃大门,此刻已经在不知哪个闯入者的武器下粉身碎骨。
被钟声吸引走的丧尸们去而复返,漫无目的地在大厅中游荡。
寒风呼啸着刮进来,又卷着浓郁的腥气逃之夭夭,瞬间便将活人的气味散布到一层的每一个角落。
而由于这里唯一的摆设仅有几张供客户等待用的沙发,他们连借助复杂地形逃窜的可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