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对方有所求,她刻意选择此地此刻,亲手导演这场迟来的审判。
曾经,这女人仗着弟弟是教授,对她们母女冷眼相加,刻薄鄙夷。
如今这份小心翼翼,像陈年的劣酒,只让安逸品出扭曲的快感。
“之前暴雨墓园发了大水,赵...”女人瞥了一眼安逸立刻改口,觑着安逸脸色,小心措辞,“你妈妈的墓地被冲的乱七八糟的,这翻新要不少钱,一直不处理的话对你爸爸的名声也不好,还有管理费也到期了…”
安逸父母的婚姻,是母亲的一厢情愿撞上父亲的权衡利弊,男人图上海户口,女人图爱情幻梦。
算计的婚姻自然不会幸福,原本的爱意成了怨怼和折磨,男人的冷漠自私和无情让安逸的母亲越来越暴躁狂怒不可理喻,她将对男人的不甘和恨意转化成三天两头的争吵,轻则砸掉一些碗筷花瓶,重则有时候闹到派出所调解,久而久之,派出所也不来管。
母亲吃定了懦弱胆小的父亲不敢离婚,他唯一反抗的方式就是拒绝和母亲交流,得不到回应的女人只能靠着吵吵闹闹来给灰暗的生活带来一些颜色。
后来实在烦了,就开始打人,有时候女人赢,有时候男人赢。
被爱围绕着长大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计较爱。
因为这样的人有很多,不论是付出还是得到,都会很大方的给予别人爱,也不会用自己的牺牲去衡量双方的投入。
可安逸不同,她自小便在母亲的污言秽语和父亲的冷漠自私下长大。
她能清楚的感知每个人给予她的份量,多了少了,哪怕一分一毫,她没有缺吃少穿,却好像总比别的孩子缺了些什么。
爱这种东西她听过却未见过。
不远处熟悉的声音传来,安逸看了眼共进晚餐的两人开始出神,见她不语,妇人提高音量,故作关切:“这些年…你没去祭奠过?”
安逸倏然回眸,冷冽的有些让人生寒:“死了就是死了,有什么好祭奠?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上心,现在演给谁看?这里有观众么?”
她一边用方巾擦着细长洁白的手指一边露出诡异的笑,“还是需要我配合他演这场迟来的深情,给他鼓掌叫好?”
安逸的五官比较深遂,狭长的丹凤眼开合间过于犀利,那讽刺的语调刺痛妇人的自尊,告诉她,你就是一个杀人凶手,将受害者的血抹在脸上。
虚伪至极的小丑。
妇人桌下的手攥得死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为人子女总要尽孝!还有…这些年他问我借的钱都没还,修墓的钱总不能我来出吧?”
“你该反省自己为什么一次次借钱给他,而不是来找一个多年不联系的侄女讨债。”
“那...那总不能我这个姐姐来养他剩下的日子吧?”妇人声音发颤。
对面那桌开始上甜点,即将结束用餐,安逸耐心告罄。
她交换交叠的长腿,半倚椅背,挑衅般扬起下巴:“未尝不可,姑姑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她指尖在餐盘边缘轻叩两下,“就是特别有钱。”
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但我一分也不会替他还债,更不会给赵美丽修墓去成全他的面子。我们,没必要再联系了。下一次见面...”她盯着妇人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要么是他的葬礼,要么...就是姑姑你....”
这是一次公开的虐杀,凌迟。
死掉的是曾匍匐于泥泞的旧她。
过去的人和事,一并了断。
“七夕那天我接到....”鹿书林在明晴灼灼的目光下,正准备揭开伤疤。
“啊!”
不远处骤然爆发的惊呼打断了她。
明晴循声望去,眼睛瞬间瞪圆,猛地回头看向鹿书林,满脸震惊!
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僵立着,纯白的衬衫前襟,刺目的鲜红正迅速蔓延、洇开,如同一颗被当众剜出的心脏在汩汩渗血。
纵使她素来处变不惊,此刻在这衣香鬓影的场合,也显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狼狈。
像一块被墨汁彻底浸透的抹布,洗不净了。
鹿书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明晴的劝阻下起身,等她反应过来,已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安逸身旁。
垂目的人抬起头望向她,眼神里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和…
近乎卑微的祈求。
下一秒,她一把抓起安逸放在桌面冰凉的手,用力将人拽离这片狼藉。
推开厚重的玻璃后门,鹿书林几乎是拖着安逸走向露台,U型的威士忌吧台旁,感应地灯随脚步流淌出幽蓝光带,随脚步波浪起伏。
侍者训练有素,面对闯入的客人,得体地从台面无声推来一杯特调干马天尼,金箔在清澈酒液中悬浮。
玻璃杯被鹿书林握在手里,映着对岸迷离的霓虹。
货轮低鸣时,她猛地回神,像被烫到般立刻松手。
“去客房。”安逸低哑道。
鹿书林以为自己幻听,愕然对视的目光从不解迅速凝结为冰冷的厌恶。
她转身,大步欲走。
下一秒,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现在还在合约内,”语气里有礼貌也有命令,“不是吗?”
后者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