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多,陈三怡准时出现在门口,鹿书林就像个交接物一样,将拖鞋在门边放好,换上自己的帆布鞋跟着人去了地下车库。
车辆如鱼滑出闸口,世界立刻被泼上一层刺目的、白晃晃的亮釉。
她没看天气预报,外面居然这么热。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翻滚的灼热气流,路面蒸腾起扭曲的蜃景,路旁蔫头耷脑的梧桐树叶纹丝不动,仿佛被无情的钉在了原地。
这座城市被严丝合缝地扣在闷热的玻璃罩里,铁罩子在玻璃罩里横行,俄罗斯套娃,空调出风口细弱持续的嘶嘶声。
说起来,空调真是个了不起的发明,至少维持了这一方不合时宜的清凉。
说是陈三怡来接,她也只是坐在副驾,有专门开车的司机,沉默得很。
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敲击的声音清晰可闻,她似乎是确认着接下来的行程。比起安逸,这位要和善许多,一边工作还一边关心后座的鹿书林有什么化妆品过敏,平时习惯用什么牌子,三围数据自己还记不记得。
事无巨细,好像她们已经很熟,自己是她带了好几年的艺人。
因为有人对她说过,艺人经纪,每一次选择都关乎了艺人的演绎生命,这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敷衍的事情。
车里一问一答,陈三怡看了看后视镜笑了笑:“easy,我是你的经纪人,这些都是例行公事,以后你要把我当作你最信任的人。”
鹿书林脑子里盘桓着一个羞耻的念头,陈三怡从安逸家里接走自己,之前又给了地址,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开始作祟,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罢了,既已如此,何不坦荡?
横竖也改不了别人眼里自己的模样。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弹出微博新闻,那是一条官宣恋情的炸版热搜,鹿书林脸色瞬息难看起来。
她将头瞥向窗外,好让眼睛移开屏幕,窗外模糊的街景模糊着,重复,飞逝。
烈日毒辣,阳光过于刺眼,像一瓢热水浇在视网膜上。
“各位乘客请往里走,下一站雁栖河桥东,本次终点怀柔南站南广场。”公交车沉闷的报站声,隔着油腻的玻璃窗,都能嗅到窗外空气被烈日烤焦的糊味。
“师傅等等!师傅!”一个清凌凌的声音穿透燥热,穿着碎花短裙的女孩差点错过公交。
司机好心地停下车,大铁盒发出一声长叹。
“谢谢师傅~”车门应声而开,女孩扑上车拽住扶手道谢,像只受惊的蝴蝶。
看起来18.9岁模样,五官小巧,身材娇弱,一双桃花眼,弯似月牙,似醉非醉,楚楚动人。
额头渗出细细的薄汗,微张嘴唇因为奔跑更显红润,一双雪白的帆布鞋露出精致的脚踝,修长白皙的双腿藏于裙摆。
一看就是南方姑娘,典型的江南水汽里浸润出的骨架。
“慢点,悟空。”司机推动手刹,朝她笑,驱散她脸上的窘迫。
这趟车的终点是北京电影学院,司机对好看的女孩早就司空见惯,即便如此,这一位也让他忍不住搭腔。
很难不让人怜爱,又是一颗未来之星。
女孩站稳后,靠着柱子开始翻包,找了一圈,又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顿时,她的神情有些尴尬,楚楚动人的模样,变成了楚楚可怜。
最后一次翻找无果,她认命一样放下书包,眼波流转,扫过车厢,落在了旁边人身上。
那人一只手扶着栏杆,另只手随意地拿着手机,悬在大腿上,白色的耳机线从手机底端蔓延。
简单的白色T恤,休闲短裤,白色板鞋,高马尾。
优越立体的五官,面容清爽,少年意气,宛如雕刻的蜡像,在窗外林荫倒进车内的光影中遗世独立。
察觉到有目光在打量,女生缓缓侧目。
目光纯澈,露出不解的疑惑。
鹿书林上前,那人拿下一边耳机,捏在指间,动作带着不经意的潇洒。
“不好意思同学,” 女孩的声音带着点窘迫的甜糯,“可以帮我付一下公交费吗?我的手机没电了。”
...
鹿书林感到一种荒谬的割裂感,外面的世界沸反盈天、炽热、不断上演着新的故事,车窗内是即将繁花似锦,斩断情丝的废墟。
半个月没联系,等来的竟是这个消息,雷霆一击。
年少的骄傲胜过一切,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轻而易举地浪费难得的相知相遇,任性地将小心翼翼的爱恋推得很远。
初遇那天的太阳没有今天炙热,那天的公交冷气也没有今天车内的足。
她想...有些太冷了。
她的世界陷入一片未知。
她摸了一把快掉下的眼泪,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敲打。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出现在那辆公交上。”
拉黑。
挺好,从此,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谁都不可以回头。
这一天,她亲手掐断了一段青□□恋,连同那个执拗地相信着靠自己的梦想。
这一天,她又被迫接受了一段冰冷关系,攥住了一份唾手可得,烫手烫心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