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书林被扼住了喉咙,所有质问像鱼刺一样卡在那儿。
听筒里只剩下她乱七八糟的呼吸,过了许久,才传来近乎心死的试探。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真的是玩腻了,无所谓了,丢弃了……
价值不对等,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我想怎样?”安逸的声音沉了下来,“很简单。这件事我来解决。你,现在立刻回片场,或者回酒店,安安心心拍你的戏。”
“我怎么安心拍戏?!”失控情绪再次被点燃,声音拔高,崩溃哭着,“你没看到新闻都爆成什么样了吗?!还有其他的那些爆料!根本就不是事实!公司就任凭他们造谣诽谤吗?为什么不告他们?!”
女孩还是不相信自己,多余的话恐怕也听不进去。
“告?”安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鹿书林,在这个圈子里,所谓的爆料是真是假,根本没人在乎,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掌握了真相!”
掩盖一个新闻最有效的方式,从来不是澄清事实,而是制造一个更大、更轰动、更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新闻。
这个世界的真相,只存在于阐释之中。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鹿书林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安逸看着电脑屏幕上实时滚动的舆情监控,对着话筒,斩断鹿书林最后一丝幻想。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天真。”
安逸将手机丢回桌面,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由金钱和欲望堆砌出的冰冷夜景。
她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女孩不信任她会解决这一切,不信任她对自己的真情,这比现在舆论场上的明枪暗箭还要伤人。
她知道,鹿书林没有经历过恶意,她天真,善良。
安逸要为她的善良和天真买单吗?
当然可以。
但前提是,这善良必须带来足够的收益。
她可以席卷战场买单离场,女孩受到的伤害也不能白白浪费,她也得成长,哪怕是被迫的。
否则,一时的心慈手软,不过是为日后更狠辣的绞杀铺设温床。
这一点,安逸比任何人都清楚。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名为“真相”的网。
而网的中心,沉默的螺旋正疯狂旋转,将新的猎物拖入深渊。
这头,电话早已挂断,忙音一直响起。
鹿书林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冰冷的屏幕贴着她同样冰冷的脸颊。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一起。
许久,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对着空气迟钝说了句:“我知道了。”
手机再次在掌心震动起来的时候,鹿书林正把自己蜷缩在酒店套房沙发最深的角落里。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路灯和窥探,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昏暗。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爸爸”。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屏幕,将手机贴到耳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松。
“爸?”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父亲熟悉嗓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什么:“囡囡啊?”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试探,“侬...还在片场拍戏伐?辛苦伐?”
“没有,今天的戏份拍完了,收工了。”鹿书林立刻回答,语速甚至比平时快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喉咙深处那点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能给她一点力量。
“哦…哦,收工了好,收工了好…”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囡囡啊,有个事体...阿拉想跟侬商量商量...”
“什么事呀?”鹿书林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就是...就是阿拉跟你妈商量了一下,”父亲的语速很慢,斟酌着字句,“想...想去杭州看看侬?去片场探探侬的班…好伐?”
探班?
这两个字像两根带火的箭,猝不及防地射进鹿书林刚刚筑起一点点的脆弱壁垒里,粮草瞬间被点着,火光一片。
她瞬间屏住呼吸,眼前猛地闪过白天片场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黏腻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令人窒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抠进怀里的抱枕绒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深处。
父母来?
看到片场工作人员眼底那难以掩饰的、如同看一件麻烦物品般的嫌弃?
不行!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