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蒸的水汽从他发间漂浮出来,累积久了的水珠沿着他的眼角落下,像一滴泪般滴答到地上。他的眼下红红的,头发湿湿的,脸干干净净的。
“……好。”
好可怜。
庄嘉豪也帮忙把迟聿搀到沙发上,还贴心地拿她姐的毯子盖到他身上,“哥你安心休息,头发待会儿让庄非也帮你吹。”
已经缓和了很多,但决定装一装的迟聿:嗯?还有这种好事?
“……好啊,但我衣服没晾,你,”帮我收盆里别占你们浴室。
话还没说完就见庄嘉豪一挥手,“没事我帮你晾,你赶紧睡会。”
讲真,迟聿在这一刻有一股深深的愧疚,这么好一孩子,他以前怎么总看人家不顺眼呢,多好一弟弟啊。
“庄非也!聿哥衣服在卫生间,你给晾了!”下一秒他指挥庄非也。
迟聿:“……”
他刚眼瞎。
“用不着,搁那儿吧,我烧退了自己晾。”
庄嘉豪回他“嗷”,转头又冲外头喊:“快点!”
妈的,怎么看他怎么不爽。
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没一会,庄非也忙完过来,“吹头?”
她问。
迟聿半张脸埋在沙发里,声音温温弱弱的,“不用了,快干了。”
庄非也:“我也觉得,让人吹头过于矫情,吃药吧。”
迟聿:“……”
不吃,他装的吃什么药,“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落得水?”
他翻个身,转移话题。
庄非也:“?”
“不是你下水捞鱼?”
迟聿:“?”
庄非也:“??”
迟聿:“……”
“……”
突然感觉自己在确定喜欢上她之后,刻意营造的高冷男神风被摁在地上摩擦了,她怎么会觉得他是下水捞鱼才成落水狗的,怎么会,他是什么野生渔民赤手空拳一抓抓一手?
“在你眼里我干这种蠢事?”
庄非也不禁笑出声,“你干的蠢事还少吗,哝,八岁把楼上爷爷家的狗埋土里反被咬屁股,十岁抓小区里的野猫摁头让它吃狗屎被围攻,十一岁踹马蜂窝,那儿,”她指指迟聿下面,“被叮肿好几天?还要一一列举吗,多,”
迟聿抬手示意打住,够了够了,有时候真的很质疑人为什么要有童年,童年的时候又为什么要有玩伴。
初中进入封闭式学校之前他跟庄非也一直是连体婴儿,两个人贱得一拍即合,天天在小区里作妖。不过他是纯贱,庄非也是在家里待不下去被迫贱,因为总被庄嘉豪告状挨打,所以干脆远离那小皇帝,跟迟聿混。
那时候迟聿每天都指挥她干着干那,庄非也也是,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比什么都听话。
后来上了初中,初二那年暑假他好像突然开窍,总感觉庄非也这也漂亮,那也完美,但不知道那是喜欢。
庄非也那时候又因为从小跟迟聿犯贱的原因有了一身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脾性,帮了不少女生出气,拳打小三,脚踢渣男,收获了一大批迷妹,围着叫她也姐。
他不再占据她生命的全部,她也越来越长成她独特的样子。
他因此,越来越无法自拔。
高中两人考入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庄非也却不常找他说话,总被人围着说话,他身边的人也来来往往,两人像两条不相交的线,除了日常上下学根本走不到一起。
开学不到两个月突然听说她答应了周钰的追求。
那晚他喝了一点酒,发了一场疯。平静过后,他主动靠近她。
不,应该是他们。
小心翼翼的,以发小的身份,不多说,不多管,不多评价也不多搭腔,只是单纯的靠近,让她不要忘记他的存在。
但其实说起来,他跟庄非也比谁都更了解彼此,更关心彼此,只不过,他们之间好像总是竖着一道屏障,一道莫名其妙的屏障。
或许,是她恋爱,他理应保持距离?又或许,是他确实装,一定要拿捏出一种高冷样,一定要她先开口才乐意同她搭上两句?
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所以是怎么落水的?”迟聿不肯吃,庄非也只能把退烧药倒掉,拧好瓶盖搁到地上。
“周钰扔的。”迟聿没好气道,掀过毯子盖住半张脸独自郁闷,独自不明白自己。
“周钰?扔的?”庄非也诧异,“他为什么扔你?”
“想探口风呗,想挽回不知道怎么办,约我体育馆见面,结果带了十来个肌肉男,几句话讲不顺就把我往水里抬,”
他埋得更深,整个头都埋到毯子里,“我又不会游泳。”
声音闷出来是沙哑的,委屈的,又有些道不明的隐忍。饶谁听了都心软的那种。
庄非也不说话了。迟聿埋在毯子里贪婪地闻着里面的味道,淡淡的,女孩子的香味,很好闻很好闻。
“我把他删了。”庄非也忽然开口。
迟聿:“知道啊。”
庄非也:“没办法帮你骂他了。”
迟聿顿住。
够了。
就够了。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她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维护他,就够了。
掀毯子出来,他的长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沾湿,“庄非也,”
他认真叫人全名,小心翼翼问,“你会跟他复合么。”
说实话,他自己都听出来他的声音在颤,颤得甚至有点不像他,心跳撞着胸腔,一下,一下。
他有多怕。
“迟聿。”庄非也也认真地叫了他一声,“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年。”迟聿毫不犹豫。
自他记事起他就同奶奶住在这,七岁那年庄非也一家搬来,同年奶奶去世,父母依然在忙,把他托管给邻居。
他和庄非也,相识在那个夏天。
“是啊,十年,”庄非也席地而坐,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所以你觉得呢。”
不会。
不会复合。
庄非也多坦荡啊,她怎么会吃回头草?她只会早早忍耐一个人,给他机会,数不清的机会,终了一次性甩个干净。
她不喜欢周钰的沾花惹草,即便没有进一步进展;不喜欢周钰的黏人做派,分分秒秒都想要占据;更不喜欢他满嘴脏话,开口闭口你妈他妈。
那么,“你为什么答应和他交往?过往也有很多人追你。”
这似乎是个敏感话题,庄非也本还坚定不移的睫忽然颤了颤。
现如今再去解释他们没有在一起,只是朋友已经无有意义了,事已至此,有些东西就是在潜移默化中的默认。
周钰,就是她谈了两年的男朋友。
在所有人眼里。
“因为他追得足够紧,足够真诚?”她托住下巴望向迟聿,“嗯,那时候他很真诚。”
迟聿:“……是吗?”
非常不相信的,“是吗”。